這事,牛四叔還真沒法賴。
以前牛鈍不務農,不捕魚,也不肯老老實實尋個營生,成日東遊西盪,今日研究影子,明日琢磨星辰。
牛四叔每逢瞧見,少不得陰陽幾句,尤其是他家兒子牛大河,常年在沂河捕魚一年下來能掙十來兩銀子,在尋常農戶眼裡,已經算極能幹的後生。
於是每逢兩家碰面,他總要夸上幾句:「你看看我家大河,再看看你,都是牛家後生,怎就差這麼多?」
過去這話說得多痛快,如今聽起來就有多扎心。
自家兒子捕魚一輩子都未必趕得上人家今日這一遭。
想到這裡,牛四叔趕緊滿臉賠笑:「賢侄說笑了,說笑了!以前是四叔眼拙,四叔有眼無珠!」
「賢侄這才是真本事大才學,我家那小子不過會撒幾張網、捕幾尾魚,哪裡能與你相比?」
說著,彎著腰把身子往前湊了幾分,笑容愈發親熱:「咱們到底都是一個村的,又是同族,往後我家大河婚嫁,生計上若遇著難處,還得賢侄多多照拂啊!」
牛鈍聽罷,只淡淡笑了一聲,沒有繼續擠兌。
倒不是忽然胸懷寬廣,主要是爽過了。
有些話憋了幾年,真說出來,也就那麼回事。
痛打落水狗當然痛快,可一直追著打,多少顯得自己這些年也沒別的追求。
他轉過頭,目光在人群里一掃,很快又落在一個婦人身上。
那婦人本來還滿臉堆笑地站著看熱鬧,一對上牛鈍的眼睛,笑容微微一僵。
牛鈍喊了一聲:「伍嬸。」
伍嬸心裡莫名一跳,但還是笑臉應道:「哎。」
牛鈍笑眯眯道:「五年前,我托媒人去你家求娶小雨,你當時說我家貧,我又沒本事,既無田產,也無功名,這輩子瞧著也不像有出息的樣子,配不上你家姑娘。」
他說著,低頭瞧了一眼腳邊的銀箱:「如今呢?可配得上了?」
周圍人頓時豎起耳朵吃瓜。
不過以前罵過牛鈍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衣領里。
伍嬸卻不愧是村里出了名的能說會道,臉上竟看不出半分尷尬。
只短短一瞬她便重新堆起笑容,甚至比方才更熱絡了幾分。
「賢侄呀!你這可真是誤會嬸子了,當年嬸子哪裡瞧不上你?嬸子早就覺得你聰明有才,是個能成大事的人。」
她一拍大腿,義憤填膺:「都是我家那口子!鼠目寸光死腦筋,非說姑娘嫁人要看什麼田畝家財,愣是把這樁好姻緣給攪黃了。」
人群里有人聽得眼皮直跳。
五年前那一回,他們可都記得,伍嬸站在門口叉著腰說的可是:「我閨女就是嫁給河裡的王八,也不嫁給那個整日發呆的窮童生。」
如今到了她嘴裡,竟全成了丈夫的錯。
只能說人活得久了,總能見識到一些語言上的奇蹟。
伍嬸絲毫不覺得臉紅,反而越說越起勁:「再說小雨那邊.......事情也未必沒有轉圜,若賢侄當真還念著從前的情分,便是讓她和離歸家,也不是不能商量,嬸子替你做主!」
「至於聘禮……」伍嬸偷瞄了一眼那幾箱白銀,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都是自家人,好說,好說。」
唐達站在旁邊,聽得眼角直跳。
饒是他做生意多年,走南闖北,見過不知道多少趨炎附勢之人,這一刻也不得不在心裡感慨一句。
厲害,實在厲害。
前腳還嫌人家窮,後腳連已經出嫁的女兒都準備叫回來。
唐達忽然想起早年走商時聽雜劇過的一句話: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以前只覺得是句戲曲里的話,今日一看,古人誠不欺我。
當然這些鄉里舊帳,他也懶得摻和,人情冷暖本就如此,何況他今日還有正事。
唐達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到村口那條被雨水泡得稀爛的黃泥路上。
方才來的時候,幾輛馬車接二連三陷在裡頭,十幾個人推得滿身泥。
想到此處,他心裡忽然有了主意。
今日既然已經把聲勢做到了這一步,那不妨再添一把火。
唐達清了清嗓子:「諸位鄉親,唐某今日進村見貴村道路泥濘,雨後車馬難行,鄉民出入想來也多有不便,牛先生既出於此地,今日又逢大喜,唐某便藉此添一份彩頭。」
他略作停頓,朗聲道:「我萬達商會捐白銀五百兩!專供牛家村修整鄉道鋪築路基。」
「五百兩?」里長眼睛一下瞪圓。
周圍村民更是轟然炸開。
「五百兩!」
「我的老天爺!」
「這能修多長的路?」
「咱村到官道那一截,是不是都能修了?」
對普通村民而言,方才那千兩銀子固然震撼,可終究是牛鈍一人的,旁人看得見摸不著,羨慕歸羨慕,和自己關係不大。
可這五百兩修路銀子就不同了,路修好了,誰不走?
下雨不用一腳踩進泥窩,糧食運出去方便,趕集方便,請郎中也方便。
這可是實實在在落到全村頭上的好處。
里長激動得鬍子都在抖,連忙上前作揖:「唐會長大恩!老朽代全村鄉親謝過唐會長!謝過萬達商會!」
身後的村民也紛紛跟著道謝。
唐達笑著擺手:「修橋鋪路,本就是積德行善之事,更何況牛先生今日為貴村揚名,這五百兩也算給牛家村添一份喜氣。」
里長聞言,心中愈發感慨,不愧是大明首屈一指的豪商,出手就是不一樣。
尋常富戶捐個十兩八兩,已經恨不得讓全縣給他立碑。
這位倒好張口就是五百兩,好像說的不是白銀,而是五百個銅板。
有錢人樸實無華的日子,果然是他們這些窮苦百姓想像不到的。
熱鬧持續了好一陣,唐達等眾人情緒稍稍平復,這才對牛鈍鄭重說道:「牛先生,今日唐某前來,除了送賞,還有一事。」
「應國公看過先生答卷之後,對先生頗為看重,國公親自傳話請先生隨唐某入京,前往國公府一敘格物之道。」
此話一出,方才還喜氣洋洋的村口,又吃驚不小議論紛紛。
里長身子明顯晃了一下,若非身邊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險些當場坐到地上。
誰人不知道應國公林川位列三公,乃吏部尚書,當朝駙馬,手握權勢,位極人臣。
莫說他們這些鄉野百姓,便是縣太爺想見一面也未必有這個資格。
如今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竟親自點名要見牛鈍?
里長望向牛鈍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等潑天機緣無上殊榮,簡直是祖墳冒青煙的天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