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放下了電話,又立刻去找了李懷德。
李懷德正跟廠辦主任說扶正齋合作的事,見他這副模樣問道:
「方科長,怎麼了?」
方成壓著嗓子把賀連成扣人的經過一說,李懷德臉色立時沉了下去。
他二話不說就起身去了保衛科。
李紅旗匆忙趕到軋鋼廠,還沒到保衛科門口,已經能聽見裡頭李懷德和賀連成吵起來的聲音。
「賀連成,陳長川是我請來的客人,他是代表扶正齋跟廠里的談合作的,你問也不問就抓人,誰給你的權力?」
賀連成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聽完也沒抬頭,只慢悠悠道:
「李副廠長,保衛科抓人,從來只看行為,不看後台。」
「他在廠門口鬧事,我們的同志按制度控制現場,合情合理。」
「你要放人,可以,找楊廠長批條子來,條子一到,我立馬放人。」
李懷德強壓著火道:「你少拿楊廠長說事,先把人放了,有什麼程序回頭我去補。」
賀連成這才抬起頭,似笑非笑道:「李副廠長,保衛科的人扣了,就不是你想放就能放的。」
李紅旗把門一推大步走了進來,目光落到賀連成身上:
「陳長川人呢?」
賀連成站起來,臉上掛著點公事公辦的笑:
「李局長,人暫時在拘留室,他涉嫌擾亂廠區秩序,我們得按條例辦事。」
李紅旗眉頭一擰:「你們有證據嗎?扣人手續呢?」
賀連成從抽屜里翻出一頁紙,往桌上一拍:
「這是初步調查意見,李局長,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東城分局跟我們保衛科是平級協作關係,可管不到我們廠區內部安保,李局長還是別為難我了。」
李紅旗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走。
李懷德也冷哼一聲,甩袖跟著出去了。
兩人出了辦公室,李懷德先開口說道:「李局長你放心,我立刻去跟楊廠長溝通,讓他立馬放人!」
李紅旗沒吭聲,只是上了車讓司機開快點。
李懷德目送李紅旗離開,臉上反浮出一絲冷笑。
賀連成這回是撞在刀口上了,他以為扣的是個普通的飯店東家,卻根本不知道陳長川的真實身份。
剛好,他越橫,回頭越沒法收場。
正好借這個事,把楊廠長這個左膀右臂給廢了。
李紅旗一路趕到公安總局,直接去十三處找到了洪慶。
李紅旗進門時,洪慶正對著桌上幾份批件抽菸,見他臉色不好,先倒了杯水遞過去:
「出什麼事了,大老遠跑總局來,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個。」
李紅旗沒喝水,直接把軋鋼廠那邊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從他接到方成的電話,到賀連成當面拍桌子,再到那句「平級單位管不到我頭上」,一五一十的全說了出來。
洪慶越聽臉色越沉,聽到最後,把手裡的半截煙在煙缸里狠狠按滅,騰地就要去抓電話:
「我看這個賀連成是不想幹了,我這就給軋鋼廠打電話......」
可手還沒碰到聽筒,他又停住了,慢慢坐了回去,眉頭擰成個死結。
李紅旗剛要說話,洪慶抬起手:「紅旗,你先別急。」
他嘆了口氣,把陳長川去軋鋼廠的真實任務簡單說了出來:新型鋼材資料被泄,廠里有內鬼。
陳長川是暗查,公安部現在不能出面。
一旦由部里施壓放人,內鬼立刻就會驚著,再想揪出來就難了。
李紅旗聽完半晌沒吭聲,洪慶知道他擔心侄子,想了想又抓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那頭很快接了,洪慶下意識直了直腰,語氣放得極恭敬:
「蔡老,我十三處洪慶,有件事得告訴您一聲......」
他把軋鋼廠扣人的事兒三言兩語講了,又補充了一句:
「我們這邊不太方便出面,他是您的乾重孫,他的伏正齋又是教育部公私合營的下屬企業,您出面正合適。」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才傳來一個老人淡淡的聲音:
「知道了。」
說完電話就掛了。
洪慶放下聽筒,轉頭對李紅旗道:「放心吧,有蔡老爺子出面,那小子吃不了虧。」
李紅旗心裡那團火總算往下降了些。
可一想起賀連成那張臉,牙根還是有些發癢。
洪慶又點上一根煙,拍了拍他肩膀:「你先回去吧,那邊我來盯著,等把你家那小子撈出來,我請他吃涮肉。」
不到一個小時,軋鋼廠門口來了幾輛轎車一溜排開。
第一輛掛的是白底車牌,第二輛車頭上別著工業部的標誌。
馬歡正叼著半根煙跟人吹牛,眼睛往那一瞟,煙從嘴裡滑下來,掉在鞋面上。
他慌忙上前,卻見為首的轎車降下車窗,裡面的幹部模樣的偏頭看了他一眼,腳步沒停下,淡淡的問道:
「你們廠長在哪兒?」
馬歡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多問,只朝裡頭指了指。
廠辦主任是被人從會計室喊出來的,一路小跑把人引到了厂部會議室。
楊廠長在車間聽到信兒時,剛蹲下去看一台軋機。
他脫了手套,連工作服都沒換,就匆匆往會議室趕。
進門一瞧,兩位部里來的幹部已經落座,他擠出笑容問道:
「幾位領導大老遠來,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也好提前安排。」
工業部那位擺擺手:「楊廠長,部里接到電話,說你們把教育部介紹來談合作的小陳同志扣了,有這事沒有?」
楊廠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扭頭去看廠辦主任。
主任把頭壓得低低的,不敢接話。
楊廠長乾笑兩聲:「是不是下面人辦事糙,弄錯了?我這就去問。」
教育部那位把一頁紙推過來,是扶正齋合作函的底稿:
「人早上就來了,帶著介紹信,你們保衛科的人不給登記,還把人關進了拘留室。」
「楊廠長,這不是弄錯了,這是有人在拿雞毛當令箭。」
楊廠長只覺後脖頸發涼,額頭已經見了汗,他不敢接話,扭頭沖外頭喊道:
「把賀連成給我叫來!現在,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