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陣,賀連成才從保衛科的方向跑過來。
他進門時帽子都扶歪了,臉上還帶著慌張。
楊廠長沒等他站定就劈頭問道:「你早上的時候扣了一位小陳同志?誰讓你扣的!」
賀連成硬著頭皮又把那套「在廠門口鬧事」的說辭搬了出來:
「廠長,他當時跟門崗起衝突,還當著一群人的面威脅保衛隊,我才讓底下人把他先控制住,我這也是......」
他話沒說完,工業部那位忽然笑了,輕輕把茶杯擱在桌上:
「你們軋鋼廠的規矩挺大的啊?陳長川同志是教育部介紹來跟你們談工人健康保障合作的,你們倒好,把人當犯人關。」
「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你們要是還要點臉,就現在立刻放人。」
「要是不要了,我現在就走,讓部里來處理。」
教育部那位也接口道:「我們教育部下屬的伏正齋好心好意的為工人兄弟們謀福利,結果卻被你們給抓了,這件事你們軋鋼廠必須給我們教育部一個交代!」
賀連成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哪裡還敢爭辯,連忙彎腰點頭道:
「放,放,我這就去請陳同志出來。」
他二話不說小跑去了拘留室,親自開了鎖,把門拉開,彎著身子對陳長川道:
「陳同志,實在對不住,是我沒把工作做好,您先出來,我給您賠罪。」
陳長川卻根本沒有搭理他,只是靠牆坐著,手銬搭在身前。
他看了看賀連成,又看看那扇被推開的門,根本沒有動的意思,只是淡淡的說道:
「賀科長,今早我就告訴過你,這東西銬上去容易,想摘下來,怕是不那麼容易。」
賀連成額上直冒汗,朝身後拿鑰匙的人使眼色:「快去給陳同志把手銬摘了!」
那人剛上前一步,陳長川把胳膊一縮:
「別急,賀科長,我既然進來了就沒打算急著出去,這件事你們軋鋼廠要是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看這裡挺好的,就暫時在這裡住一陣子吧。」
他說得輕飄飄的,卻把賀連成噎得渾身不自在。
賀連成站在門口,好話歹話都說盡了。
他又是遞煙,又是道歉,還說中午讓食堂單做一桌,給陳同志壓驚。
陳長川卻靠牆坐著,連眼皮都沒抬幾下。
賀連成急了,又讓人端來熱水和熱飯,擺在門外小凳上,陳長川只拿眼角掃了一下,身子一動沒動。
後頭拿鑰匙的保衛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杵在門邊像根木頭。
賀連成額上的汗沒停過,聲音都有些低聲下氣了:
「陳同志,是我錯了,我向您賠不是,您先出來吧,領導們還在會議室等著呢。」
陳長川這才抬了抬下巴,聲音不冷不熱的說道:
「讓他們等著吧,我不急。」
賀連成只覺後槽牙都酸了,又不敢說重話,急得在拘留室門口來迴轉圈。
會議室那邊,兩位領導左等右等不見人回來。
工業部那位有些不耐煩的站了起來:「不等了,帶路,我去看看小陳同志到底遭遇了什麼。」
楊廠長哪敢說半個不字,連忙在前面帶路朝著保衛科去了。
一行人穿院過道來到保衛科。
還沒到拘留室,老遠就聽見賀連成在門口低聲下氣地說道:
「陳同志,您先出來成不成?您要怎麼處置我,出來都好商量,您放心,我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拘留室里只傳出一句:「我要的交代,你給不了。」
眾人走上前去,正看見賀連成弓著腰站在門口,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
門裡頭,陳長川大模大樣地坐在牆邊,手銬還掛在腕上,旁邊擱著沒動過的茶杯和饅頭。
兩個領導對視一眼,臉色頓時更沉了。
賀連成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人像被抽了脊樑,站都站不直了。
工業部那位冷聲道:「這就是你說的『請人出來』?」
賀連成額頭上的汗淌成幾條線,連連點頭哈腰的說道:
「領導,我......我盡力了,小陳同志還有些怨言,不肯出來。」
楊廠長朝門裡看去:「小陳同志,有事我們到辦公室說,別在這兒坐著了。」
陳長川這才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戴著手銬的雙手往楊廠長面前一送:
「楊廠長,這軋鋼廠的規矩,是不是誰身上穿了保衛科的衣裳,就能隨便把人往這裡頭送?」
我現在出去,是因為有領導來,可要是領導不來呢?或者一個沒權沒勢的小人物?是不是就要一直被關下去?」
他說著,掃了賀連成一眼,聲音冷冷的:「賀科長,你說是不是?」
賀連成渾身一僵,哪敢接話,只一個勁兒搖頭:「不是,不是,都是誤會,誤會。」
旁邊工業部的領導再也看不下去了,朝楊廠長呵斥道:
「你們這個保衛科長怎麼選的?這種人怎麼負責軋鋼廠這麼重要的單位的保衛工作?!」
賀連成聞言頓時臉色白得跟廠里的牆灰一樣,差點腿一軟跪在地下,工業部領導的這一句話不要緊,別說他的前途,工作能不能保住都是問題。
教育部的領導走到門邊,溫和的說道:「長川同志,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先出來,咱們找個地方慢慢說,別在這地方耗著。」
「你放心,來的時候蔡老已經跟我交代過了,要真是你理虧,那你這個當干孫子的更得帶頭認錯,該罰罰,該認認,不能給蔡老抹黑。」
「可要不是你的錯,咱們教育部也不會由著人欺負。」
他說得平常,可話里「蔡老」「干孫子」幾個字,卻讓在場的人臉色又是一變。
陳長川這才點了點頭從拘留室里走出來,他站到門口把戴著手銬的雙腕往前一抬,旁邊一個保衛科的小伙子眼疾手快,走過來掏出鑰匙把手銬開了。
工業部的領導朝他點點頭:「走吧,咱們去會議室談。」
楊廠長故意落後幾步,一把扯住賀連成的胳膊,壓著嗓子咬牙切齒的問道:
「這他娘到底怎麼回事?你為什麼無緣無故跟他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