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連成滿臉是汗，嘴皮子直哆嗦：「廠長，我......我也沒想那麼多。」
「馬歡說他找李副廠長，故意難為他一下，打一下李副廠長的臉，我看他年紀不大，應該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才讓人先扣下的，哪知道這人背後是這麼個來頭啊。」
楊廠長氣得後槽牙直磨：「你看他年紀不大？這回好了，部里都來人了，你讓我怎麼處理？」
賀連成低著腦袋，連大氣都不敢出。
前頭幾個人越走越遠，楊廠長又壓低聲音扔下一句：
「等會兒到了會議室，你少說話，站到一邊去。」
說完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眾人回到會議室後分頭落座。
陳長川把早晨的事一五一十講了出來，從他在廠門口排隊登記，到馬歡坐在門衛室里拿煙敲桌、話里話外要好處，再到他亮明來意，對方卻故意刁難，最後賀連成一到場，不問青紅皂白就讓人把他扣下。
說到馬歡暗示索要賄賂的時候，工業部那位領導猛地一拍桌子。
楊廠長和賀連成同時一抖，冷汗順著鬢角就下來了。
賀連成在心裡把馬歡罵了個透，恨不得現在就把人拖過來抽兩個大耳刮子。
工業部領導強壓著火，朝陳長川抬了抬下巴：「小陳同志你繼續說。」
陳長川便又講下去，等他講到賀連成到場之後，根本沒問事情經過，也沒看介紹信，就下了命令，一句「先扣了再說」，幾個保衛撲上來就把他往拘留室里送。
工業部領導聽到這裡，整個人靠進椅背，眼神已經想要殺人了。
等陳長川講完，他忽然笑了，那笑比三九天的北風還冷。
他轉頭看向楊振華，聲音不高，卻字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楊振華，這就是你領導下的軋鋼廠？」
「讓一個地痞流氓穿著保衛科的皮在廠門口收好處，讓一個科長不分青紅皂白就給人扣帽子、上手銬？」
「我今天要是沒來，小陳同志是不是還要被你們關上十天半個月？」
「你們眼裡還有沒有國法？有沒有組織紀律？」
「就你們這樣的保衛科，還指望你們保衛什麼，簡直是給軋鋼廠臉上抹黑！」
說完，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目光又掃向賀連成。
賀連成兩條腿一軟，差點沒扶住椅背，只低著頭，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楊廠長結結巴巴地開口道：「領導，這......這中間有誤會。」
「廠里最近老有小偷小摸的事，有些工人跟外頭的人勾著，把廢棄材料弄出去賣給廢品站。」
「我剛下令嚴查，賀科長他們也是緊張過度，小陳同志年紀又輕，門崗就多問了幾句，才鬧成這樣......」
工業部領導冷笑一聲：「楊振華，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
「小陳同志帶著蓋了章的合作函，明明白白說是來找李副廠長談事情。」
「怎麼，你們廠里現在連個電話都沒有？還是說李副廠長見不得人？」
「一個電話就能證實的事，非要把人上了銬子關起來才能證實？」
「你這話拿去跟別人說，看有沒有人信。」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楊振華臉上的汗已經擦不過來了，賀連成更是縮在牆根，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嵌進牆裡。
就在這時，陳長川忽然開口了：「其實我倒是知道賀科長為什麼要抓我。」
眾人都看了過去，他也不看楊振華，只把方成告訴他的那番話原原本本講了出來：
「保衛科里除了方副科長帶的二組，其餘人都跟著賀科長，凡事都跟李副廠長對著幹。」
「畢竟楊廠長跟李副廠長不對付，這在軋鋼廠不是什麼秘密，而賀科長跟楊廠長又是老戰友。」
「至於那個馬歡在廠門口吃拿卡要，靠的是他姐夫是楊廠長秘書。」
「今天我提了李副廠長，他們就把我當成了李副廠長的人，故意找事抓我，不過是為了給李副廠長難堪罷了。」
話音剛落，會議室里的空氣像凍住了一樣。
工業部領導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最後鐵青一片。
楊振華張大了嘴，眼裡全是不敢置信，賀連成也抬起頭，像見了鬼似的瞪著陳長川。
這種事情，廠里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可誰敢真拿到檯面上說？還是當著部里領導的面說。
這小子怕不是個愣頭青吧！
楊振華嘴唇抖了半天，才幹聲說道：「小陳同志，話不能亂講......」
「我亂沒亂講，把方副科長叫來對質就知道。」
陳長川淡淡的說道：「再不濟，到廠門口下查一查，看馬歡每天在那兒收了多少包煙，多少瓶酒，一清二楚。」
工業部領導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拍：「叫方成來，還有那個馬歡，一起叫來。」
方成和馬歡很快被帶了過來。
方成進門先朝兩位領導敬了個禮，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半點慌張。
馬歡跟在他後頭，縮著脖子，一雙眼珠子不安分地亂轉。
他偷偷朝楊廠長和賀連成瞄了一眼，正撞上楊廠長那能殺人的目光，嚇得一哆嗦，忙又把頭埋了下去。
工業部領導臉色稍緩，對方成說道：「方成同志，小陳同志說，楊廠長跟李副廠長不和，保衛科長賀連成又是楊廠長的老戰友，便經常借著工作故意針對李副廠長。」
「這話，是不是事實？」
方成一個立正，聲音響亮的說道：「報告領導，屬實！」
工業部領導點點頭：「那好，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倒要聽聽，他是怎麼個故意針對法。」
方成應了聲「是」：「我轉業分到保衛科之後，就發覺科里風向不對。」
「厂部安排給李副廠長的用車、門崗通行、後勤物資調配，凡經過保衛科這一環，到了賀科長那裡總會被拖。」
「上面批了條的，只要跟李副廠長沾邊，不是說司機不夠，就是說車要保養。」
「李副廠長几次出差去部里開會，車都到廠門口了，被賀科長派人攔下，說沒有接到通知不能私自用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