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還發展到私下調查李副廠長接觸過的外來人員。」
「今天陳同志就是提了李副廠長的名字，馬歡在門口才故意不給登記，他們也不是第一回這麼幹了。」
「上個月，李副廠長帶個客戶來廠里參觀新車間，賀科長硬說對方沒辦手續，把人晾在外面一個多鐘頭。」
「那次是楊廠長親自打了電話，人才進去。」
「類似的事，保衛科的老人心裡都有數，只是沒人敢說。」
方成說完之後，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工業部領導慢慢轉著手裡的鋼筆，忽然朝賀連成看去：
「賀科長，方副科長說的這些，你認不認？」
賀連成腦袋低得幾乎貼到胸口，額上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掉，卻根本說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馬歡更是腿肚子直轉筋，整個人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一樣。
楊振華坐在一旁，臉上青白交加，像被人一記一記耳光扇在了臉上。
工業部領導忽然冷笑了起來，連說了兩個「好啊」。
他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我今兒可真是大開眼界，上面不是不讓有鬥爭，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
「可鬥爭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把工作越斗越實，把生產越斗越順。」
「你們倒好，拖後腿，使絆子，今天斷人家的車，明天扣人家的客，把個保衛科斗成了私人堂口。」
「這是哪門子鬥爭？我看你們就是為斗而斗，連正事都不幹了！」
「生產不抓，安全不管，天天琢磨誰是誰的人。」
「楊振華，你說，這廠再這麼斗下去，工人還吃不吃飯了？軋鋼廠這攤子，你們到底還要不要了！」
他越說聲音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吼。
楊振華被罵得頭都抬不起來，額角青筋直跳，手在膝蓋上來回搓，褲腿都搓皺了。
賀連成更是面如死灰，馬歡早就篩糠似的抖起來。
教育部那位領導嘆了口氣，把搪瓷杯往陳長川那邊推了推，低聲道：
「先喝口水。你放心，這事不能就這麼過去。」
陳長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臉上沒太大表情，只輕輕「嗯」了一聲。
工業部領導猛地一拍桌子吼道：「李懷德呢？他倒躲得清閒！人家都騎到他脖子上拉屎了，他李懷德還打算裝多長時間的縮頭烏龜？」
方成立正答道：「報告領導，李副廠長第一時間就趕到保衛科要人，可賀科長一口咬定要楊廠長批條才放人，把李副廠長給擋了回去。」
「不光是他，連小陳同志的親姑父，東城區公安分局局長李紅旗同志親自來問情況，也被賀科長給懟走了。」
「李副廠長沒辦法，這會兒應該在外頭聯繫人幫忙。」
工業部領導聽完，臉色先是一緩：「李懷德還知道找人幫忙，人總算不糊塗。」
可很快，他像抓住了什麼，眼睛一下瞪圓了：
「你剛才說誰？東城區公安分局局長李紅旗？是小陳同志的親姑父？被賀連成給懟了回去？」
他轉頭去看賀連成，手指點過去，胳膊都在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卻只擠出幾個「你」字，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全。
方成又在旁邊補了一句：「賀科長原話是，軋鋼廠保衛科跟東城區公安分局是平級單位，李局長沒資格命令他放人。」
工業部領導氣極反笑，一邊笑一邊拍著桌子：「好好好，賀連成，你真牛。」
「保衛科跟東城分局是平級沒錯，可你那點保衛科，說白了就是軋鋼廠自己的安全科，連公安系統的正經編制都算不齊。」
「分局局長管著整個東城的社會治安，兵強馬壯，實打實的實權幹部。」
「你一個廠保衛科長，手下攏共幾個組，抓個賊還要請公安協助，倒好意思在人家局長面前擺對台戲。」
「你不是平級嗎？行，那我今天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地方公安與廠保衛科之間的業務指導關係！」
「李紅旗同志若把你那兒劃成治安協作區，你們門口那點權力，他一句話就能收回去大半。」
「到那時候，我看你賀科長還能不能坐在屋裡跟分局局長拍桌子！」
會議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工業部領導正罵到火頭上，抬頭一看是李懷德，張嘴就訓斥道：「李懷德，你還知道回來......」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看見李懷德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灰白頭髮，背著手，穿一身半舊的黑色中山裝，面色平和，只往那一站，會議室的空氣都沉了三分。
工業部領導騰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劉老，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劉老，工業部里排得上號的大佬，也是李懷德的老丈人。
他朝兩個部里來的幹部點了點頭，又掃了眼楊振華和賀連成，沒說話，自己走到最裡頭的椅子旁坐下。
工業部領導哪還敢坐，只半側著身，恭敬的站在劉老旁邊。
他心裡暗暗打鼓，怎麼就為了這點事，李懷德竟然把劉老都請出來了？
李懷德跟在後頭，臉上倒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篤定陳長川在廠里絕不會真出事，但賀連成自己跳出來作死，這機會他要是不抓住才是傻子呢。
把自己老丈人請來，明面上是給陳長川撐腰賣人情，暗裡卻是要借著這個機會，把楊廠長這派的人狠狠的收拾一下。
楊振華是動不了，他身後也有人，可賀連成這個爪子，今天他非剁了不可。
李懷德越想越覺得陳長川就是自己的福星。
兩年多前那批北國專家那件事，他就在上面大大的露了一次臉，這次更是讓他有機會從楊廠長身上狠狠的咬下一塊肉來，兩回都跟這小子沾著邊。
今天這遭，要是運作好了，說不定還能讓公安部和教育部的人記他一筆。
李懷德按下心頭那點快意，先跟劉老遞了個眼神，才轉向兩位領導：
「二位領導，我是真沒臉見你們，因為我的緣故陳同志被保衛科的人給扣了，結果我這個副廠長跟個擺設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