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大久保公園南門口。
路燈亮著幾盞,但間距很大,中間隔著黑沉沉的樹影和圍牆投下來的暗塊。
公園門口那塊空地上沒有燈,只靠馬路對面便利店透過來的一線白光和遠處街口的霓虹燈余暈照著,把人的臉照得模模糊糊的。
空氣里有股潮濕的土腥味,是從公園圍牆裡面那幾棵老樹的根底下泛上來的。
分身到的時候,林小樹已經在那兒等了半天了。
他站在空地的正中間,身上穿著昨天陳叔買的那件深灰工裝夾克,洗了臉,頭髮也梳過了,比昨晚在巷子裡那副血糊糊的樣子精神了不少。
但他的臉色並不好看,嘴唇緊緊抿著,像是站在那兒已經等了一陣子,一副心裡沒底的樣子。
他身後站著不少人。
分身掃了一眼,大概二十來個,排得歪歪扭扭的,不成隊形。
最前面幾個年紀大的有四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樣。
年紀小的看著比林小樹還小几歲,瘦得顴骨凸出來,胳膊露在袖子外面,細得像柴火棍。
他們都穿著舊衣裳,洗得發白或者帶著補丁的工裝、半舊的襯衫、領口松垮的毛衣,腳上蹬著膠鞋或者磨偏了後跟的舊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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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人手裡攥著東西,鐵管、木棍、半截鏈子,不是什么正經傢伙。
他們的模樣都差不多,瘦,黑,身上的衣服像是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臉上帶著一種被日子磨出來的麻木。
有幾個明顯是流浪漢,鬍子拉碴的,頭髮結成一縷一縷的。
沒有一個人是壯實的,沒有一個人看著像能打的,估計這群人擱在街上,警察都懶得趕,因為趕了也沒用,他們連個正經住處都沒有。
分身從便利店那邊的路走了過來,林小樹看見他的時候動了一下,像是想迎上來,但又忍住了。
他把兩隻手從兜里抽出來,垂在身側,等分身走到面前,才躬了躬身開口說道:
「王先生,這些人都是我找來的,您看看還滿意嗎?」
分身從左到右把面前這二十來個人掃了一遍,同時把精神力放了出去,把每一個人的臉、每一個人的身體狀況、每一個人的心跳和呼吸都映在腦子裡。
前面那幾個人的心跳比較快,帶著緊張,但還算穩。
後面那幾排人里有兩個心跳很慢,是餓的,或者是有病。
剩下的大部分都在正常範圍內,但那個正常範圍本身就偏低,是一群長期嚴重營養不良、睡眠不足、掙扎在溫飽線上的身體。
他把精神力收回來,看著林小樹。
「就這些?你想靠這些人去跟黑鴉組那幫人打架搶地盤?」
林小樹表情有些緊張,他知道分身要說什麼,但他還是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就這些,一共二十三個,裡面十八個是華人,剩下的五個是櫻花人。」
「都是大久保這一片的,住橋洞的,住廢棄工地的,睡公園長椅的,沒身份,沒活干,沒飯吃。」
他頓了頓,朝身後那二十來個人比了一下。
「他們看著不怎麼樣,但他們是這一片最狠的一群人,沒有比他們更狠的了。」
「那個是老趙,四十來歲,魯省人,在碼頭扛過十年包,後來被查了黑戶,老闆不敢再用他,就在街上混。」
「他打人不用傢伙,就靠一雙手,前年有個混混搶他半袋米,他追了三條街,把那人的胳膊擰斷了。」
後來警察來了,混混不敢指認他,因為他說下次會弄死他。」
他指了指前面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
那人站在人群最前面,雙手垂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顴骨很高,下巴削尖,兩隻眼睛半眯著,像是一直在打盹。
但林小樹說到他的時候,他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往分身這邊掃了一眼,又合上了。
「那個年輕的,叫阿水,廣東人,他爸也是勞工,死在北海道煤礦里。」
「他十四歲就在街上混了,偷過東西,搶過東西,後來跟了一個賣魚的老頭,幫人家殺魚搬貨,幹了幾年,老頭死了,老頭家人把他趕了出來,他就又回到了街上。」
「他不怕疼,也不怕死,去年跟人搶一個紙箱睡覺的地方,被人拿酒瓶子砸了腦袋,縫了七針,第二天直接把那個人打殘廢了。」
那個叫阿水的年輕人站在趙師傅旁邊,確實很年輕,看著不到二十,瘦得下巴尖尖的,頭髮亂蓬蓬的。
但他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樣,其他人的眼神是渙散的,是那種被日子磨得沒有焦點的散。
阿水的眼睛裡有東西在轉,不安分,像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小獸,還沒被磨平稜角。
林小樹又指了指後面的一個櫻花人。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穿著件破舊的工裝,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核桃殼,但身子骨看著比其他人壯實一些,肩膀寬,胳膊上還有肌肉的輪廓。
「那個是佐藤,以前是干建築的,在工地上幹了十幾年,後來工頭跑了,欠了他半年的工錢,他追到工頭家裡,把工頭打了一頓,錢沒要回來,人進了拘留所。」
「出來之後老婆帶孩子跑了,他就一直在大久保這一片混。」
林小樹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地點出來,名字、來歷、幹過什麼、狠在哪兒。
他說得很詳細,沒有漏掉任何一個,也沒有誇大任何一個。
他只是在說事實。這群人確實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的人,反而什麼都不怕。
他們的狠不是街頭混混那種虛張聲勢的狠,是被餓出來的、被凍出來的、被日子磨出來的那種狠。
為了半袋米可以追三條街,為了一個紙箱可以跟人拼命,為了活下去什麼都能做。
分身聽完,還是沒說話。
他把目光從林小樹臉上移開,重新掃了一遍面前這二十來個人。
路燈的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投在身後的公園圍牆上,像一排歪歪斜斜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