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天的房裡安靜得很,除了送餐的服務員敲門進來收拾盤子,沒有人進出。
兩天了,陳叔都沒有來。
分身並不著急,沒有派人去問,也沒有打電話。
他讓唐元去請了個律師來看合同草案,把伊藤正彥擬的條款一條一條地仔細查看。
資金到帳的時間、董事席位的權限、電子元器件那組人搬遷的費用分攤,搬去香江之後的具體事宜,每一條他都用紅筆圈出來,擱在茶几上等伊藤正彥那邊派人來對。
下午的時候,伊藤正彥親自來了一趟,他只帶了一個隨從,在酒店房間裡坐了不到半個鐘頭,把分身圈出來的條款一條一條解釋了一遍。
簽字的時間定在第三天上午,地點在伊藤商事本社的會議室,律師也會在場。
伊藤正彥走的時候,在門口深深鞠了一躬,說了一句「王桑,明天之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第三天早上,陳叔終於來了。
他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色的舊西裝,頭髮梳得比平時整齊,手裡提著那只用了多年的舊皮包。
「王先生,我答應您,我願意為您效勞。」
分身把合同草案擱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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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想再繼續做二等公民,也不想我的孩子將來跟我一樣被人看不起,我老婆那邊也同意了。」
「而且我這兩天之所以沒有來,是已經開始做了準備工作,我想讓您看到我的能力。」
陳叔說著把皮包擱在膝蓋上,打開來,從裡面取出一張紙,上面用鉛筆寫著一排名字:
「這是我托朋友弄來的電子廠名單,我這兩天找人打聽了一遍。」
「大田區那家中島商事是做電阻的,現在還撐著,但中島本人身體不好,兒子在別處上班,沒人接班,確實想出手。」
「足立區那家做電容的,老闆姓田中,老頭七十多了,兒子不想干,廠子已經停了半個月。」
「還有兩家做線圈和變壓器的小廠,一家在葛飾區,一家在荒川區,都是差不多的情況。」
「這些廠子技術都很成熟,接手就能用。」
分身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折好擱在茶几上。
陳叔又從皮包里取出一張東京市區的地圖,鋪在桌面上,拿手指頭在幾個位置點了一下。
「這幾家我都去過,廠子都不大,但設備是現成的,工人也還有幾個老手。」
「如果一家一家收,價錢可以壓得低,因為老闆都想脫手。」
「但有一個問題,東京做電子產業的幾個大財閥也在派人接觸這幾家,他們不一定會賣給我們,畢竟我們是外國人。」
分身把地圖折起來,擱在茶几下面。
「沒事,到時候你談你的,大不了把價格提高一點。」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叫問題。」
陳叔愣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這個新老闆財大氣粗,而自己只需要按他的吩咐辦事就好了,其他的不是他該管的。
「明白了,王先生,我明天就去辦。」
他朝分身微微躬了躬身,轉身出了門。
陳叔走後,唐元從沙發上坐直身子問道:「王先生,今晚有什麼安排?」
分身把茶几上那張合同草案收起來,擱進床頭櫃的抽屜里,又把陳叔留下的那張名單折好揣進內兜。
他站起身來,從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色的外套,一邊穿一邊說道:
「晚上我要出去一趟,見林小樹,你們該幹嘛幹嘛,不用等我。」
分身扣好外套的扣子,把房門拉開,走了出去。
出了酒店側門,分身並沒有去大久保公園,他拐進旁邊一條窄巷,走了幾十步,確定前後都沒有人影,才從空間裡摸出一張折好的地圖。
那張地圖是東京市區全圖,比例尺不算大,但足夠看清每一條街道和每一個重要的地標。
地圖上用紅筆圈了十幾個位置,大大小小,分布在東京的各個區。
那些紅圈畫的都是銀行——住友、三菱、三井、富士、第一勸業,東京城裡叫得出名字的大銀行全在上面。
但在地圖中間偏西的位置,有一個紅圈畫的不是銀行,而是一個公共廁所。
那個臭名昭著的公共廁所。
公共廁所那個紅圈他看了兩秒就移開了。
不急,臨走之前再給他們一個驚喜,眼下先把正事辦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銀行的紅圈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千代田區那個最大的紅點上——住友銀行東京本店。
分身把地圖折好塞回空間裡,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五億日元其中有兩億多是要還給住友銀行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住友銀行的錢,他今天先拿一筆,回頭再從別處找補回來。
他閉上眼睛,精神力從眉心湧出來,裹住全身。
骨骼在皮膚底下發出極細微的咔嗒聲響,肩膀往下塌了半寸,脊背微微弓起來。
他的臉在路燈底下變了一副模樣,顴骨往裡收,眉骨往下壓,鼻樑變得又窄又直,嘴唇變薄了,嘴角往下撇著。
頭髮從髮根開始變灰變白,很快就變成了喬恩那副花白的亂蓬蓬的樣子。
他從空間裡摸出一件白大褂套上,把扣子系好,又從兜里摸出那副圓框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目光平平的,沒什麼溫度,跟喬恩那副模樣一模一樣。
他站在路燈底下對著牆上的玻璃反光看了一眼,確認跟喬恩沒有差別,才邁步走出巷子。
沒錯,他準備把屎盆子扣在喬恩頭上,至於喬恩怎麼從巴爾的摩出現在千里之外的東京的......
那是米國情報局和櫻花警視廳該頭疼的問題,跟他沒關係。
分身沒有攔計程車,沿著千代田區那條安靜的街道步行往住友銀行的方向走去。
東京的夜已經深了,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偶爾有幾輛計程車從身邊駛過,車燈從背後掃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投在路邊的圍牆上,像一個深夜從醫院裡走出來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