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遲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聽完斯特蘭奇的話,沉默了片刻。
斯特蘭奇那雙布滿疤痕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他努力控制著,想讓它們看起來沒那麼狼狽。
但神經損傷這種事,根本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掩蓋的。
他的眼睛直直盯著林遲,像是在盯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眶裡布滿了血絲,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
林遲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原處,抬起頭看著斯特蘭奇。
「斯特蘭奇醫生,你的手術我做不了。」
斯特蘭奇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像是沒聽清似的,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只要再確認一遍,對方就會給出不同的答案。
「林先生,您說什麼?」
「我說,你的手我治不了。」
林遲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很抱歉,但我不能給你虛假的希望。」
斯特蘭奇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太猛以至於膝蓋撞到了茶几邊緣,茶杯里的水面劇烈晃動了幾下。
「可我剛才說的方案不是不可能。」
「你們的細胞再生平台完全可以誘導和再生我的神經細胞,就算成功率達不到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都可以,哪怕只有百分之十我也願意嘗試。」
「我不在乎風險,手術同意書上所有免責條款我都可以提前簽,任何後果我自己承擔。」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你看看這雙手,林先生。」
「我用這雙手完成過全球首例腦幹神經鞘瘤切除術,我用這雙手在顯微鏡下縫合過直徑不到三毫米的血管。」
「整個紐約神經外科界,沒有人能做到我這個水平。」
他的聲音在會客區里迴蕩,引得前台的工作人員忍不住抬頭朝這邊看了幾眼。
秦明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想要開口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將目光轉向林遲,等待他的決定。
林遲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斯特蘭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動搖。
「斯特蘭奇醫生,我說得很清楚了,你的手我們治不了。」
斯特蘭奇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盯著林遲的臉,嘴唇翕動了兩次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他原本以為今天來門扉集團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卻沒想到這根稻草在他伸手去抓的那一刻被對方乾脆利落地抽走了。
「我很抱歉。」
林遲側過身朝大廳門口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姿態禮貌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秦明,送一下斯特蘭奇醫生。」
秦明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斯特蘭奇身側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的動作很輕,但站位恰好攔在了斯特蘭奇和林遲之間,阻斷了他靠近對方的可能。
斯特蘭奇沒有立刻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擱在膝蓋上方不住顫抖的手,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彎腰撿起滑落在地上的皮包,將那疊散落的病歷和診斷報告一張一張塞回去。
秦明默默跟在斯特蘭奇身後,腳步始終保持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
兩人穿過大廳時前台的工作人員下意識站起了身,斯特蘭奇沒有看她,只是低著頭快步走向門口,大衣的下擺在他身後晃動。
林遲的腳步在電梯門前停了一瞬,但他沒有回頭。
金屬門緩緩滑開,他邁步走進電梯,按下地下實驗區的按鈕,門合攏時將斯特蘭奇的身影隔絕在了外面。
林遲靠在電梯的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太清楚斯特蘭奇接下來會經歷什麼了。
卡瑪泰姬、古一法師、那場改變他整個人生的雪山之旅,這些都是必須發生的。
如果他今天心軟用門扉集團的技術幫斯特蘭奇修復了雙手,那麼這個世界上就永遠不會誕生那位在時間寶石的光芒中與多瑪姆談判的奇異博士。
他不能干預這件事,不是因為做不到,而是因為不敢,鬼知道要是打亂了古一的計劃,對方會做出什麼,所以還是不要去惹怒那名快要退休的老人了。
秦明將斯特蘭奇送到門扉集團大門口,看著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神經外科主任像一具行屍走肉般走進了曼哈頓喧囂的人流中,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轉彎處的梧桐樹陰影里。
秦明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返回大廈。
接下來的幾個月,紐約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九頭蛇的殘餘勢力在洞察計劃失敗後被連根拔起,神盾局雖然元氣大傷,但在弗瑞暗中操控下已經開始重建,新的總部選址和人員篩選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地獄廚房這邊,金並的人已經完全控制了原俄羅斯黑幫的地盤,街頭巷尾的幫派火拼幾乎絕跡,連帶著周邊幾條街區的商鋪營業額都漲了三成。
織女星系那邊,諾瓦里人的開採效率比預想中還要高。
托尼拿到第一批振金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斯塔克工業的地下實驗區里,除了讓賈維斯每天定時給佩珀發一條報平安的語音消息之外,幾乎與世隔絕。
而在現實世界,龍國南海區域的振金能量防護屏障工程也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這一切都讓林遲也難得地清閒了下來。
直到那天下午,托尼·斯塔克推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林遲正靠在辦公椅上,翻看白澤剛推送過來的織女星系月度產量報表,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時還以為是冷鋒過來找他切磋,抬起頭才發現站在門口的是托尼。
托尼沒有穿戰甲,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衫外面隨便套了件皮夾克,頭髮亂糟糟的,下巴上的胡茬至少有兩天沒刮,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剛從實驗室里被什麼東西逼瘋了才跑出來透氣的。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連續熬夜之後毛細血管破裂的那種紅,眼白上布滿了細密的血絲。
他站在林遲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語氣裡帶著一種林遲從未見過的憤怒和困惑。
「林遲,你究竟在害怕什麼?又或者說,你到底在期待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