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零三分，舊金山警局拘留區的走廊里響起了獄警換班時特有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兩名值夜班的獄警核對著交接記錄，誰也沒有注意到天花板上那些正在移動的細小黑影。
螞蟻。
數百隻螞蟻，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水泥地面上，它們正合力搬運一隻深紅色的包裹，那包裹被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擺著一隻造型奇特的頭盔。
戰衣送到了。下一秒，那小小的包裹猛地變大。
時間、路線、每一個環節都精確到了秒。
斯科特深吸一口氣，抓起那套深紅色的戰衣。
他花了大概一分半鐘才把整套戰衣穿戴整齊，頭盔扣上的一瞬間，面罩內部的全息界面自動亮起，淡藍色的數據流在他眼前鋪展開來。
耳麥里傳來皮姆的聲音。
「左手手套上有兩個按鈕，紅色縮小，藍色還原。第一次使用的時候會有輕微的眩暈感，忍一下就好。」
斯科特低頭看著手套上那兩顆分別標註著紅色和藍色的圓形按鈕，拇指在紅色按鈕上方懸停了兩秒。
牢房外的走廊里已經傳來了獄警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由遠及近。
「三、二、一。」斯科特低聲數完，拇指用力按下。
世界在他眼前碎裂了。
那種感覺無法用任何語言精確描述。
如果非要打個比方，就像有人用一隻巨大的注射器將他整個人抽離了原來的維度，然後塞進了一個被壓縮了無數倍的空間裡。
周圍的一切都在飛速膨脹，鐵架床變成了一座摩天大樓，水泥地面上的細小裂縫變成了足以容他跑馬的大峽谷，頭頂那盞早已熄滅的日光燈管變成了一道懸掛在半空中的玻璃天幕。
而他自己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縮小，縮小，再縮小。
眩暈感猛烈襲來，胃裡的晚餐翻湧到了喉嚨口，又被斯科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跌跌撞撞地從鐵架床下那片滿地灰塵的峽谷中爬起來，頭盔內部的陀螺儀正在瘋狂校準平衡參數。
耳麥里皮姆的聲音依舊平穩，讓他立刻朝鐵門下端的縫隙跑，巡邏獄警還有十八秒到達他的牢房門口。
斯科特撒腿就跑。
鐵門下方那道不到兩毫米的縫隙，此刻在他眼中變成了一道寬約兩米的走廊。
那條原本不過三米寬的監獄走廊，此刻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廣場。
頭頂的天花板高得看不見邊緣，兩旁的牆壁延伸到了視野盡頭，而那些螞蟻正以一種近乎完美的陣型排列在他身體兩側，如同護衛著將軍的親兵。
「別發呆了，他們已經發現你不見了。」
皮姆的聲音將他從震撼中拉回現實。
斯科特咬緊牙關開始奔跑，他的體力不錯，但在這個尺寸下每跑一步都像是在齊踝深的泥漿里跋涉。
頭頂上方傳來獄警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時發出的沉悶震動，每一腳踩下去都像一次小型地震，將周圍的灰塵微粒震得漫天飛揚。
很快他便逃出了警局，來到了對方口中的排水溝。
排水溝里蹲著至少五十隻兵蟻，每一隻都有拇指大小，它們在他恢復尺寸的瞬間便圍了上來，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斯科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鐵絲網的水泥基座。那些兵蟻沒有攻擊他，只是圍著他緩緩轉動，上顎開合時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頭頂傳來一陣輕微的振翅聲，那聲音比蜜蜂振翅要低沉得多，帶著某種機械般的規律性。
斯科特抬起頭，一隻飛蟻正從夜空中緩緩降落，翅膀在月光下反射出琥珀色的光澤。
它的體型遠超在場任何一隻螞蟻，頭部的複眼如同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觸角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像是在打量他。
皮姆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
「那是你的交通工具，趴上去，抓緊它背部的絨毛。它會帶你離開警局。」
斯科特盯著那隻飛蟻看了整整好幾秒，然後咧嘴乾笑了一聲。
他這輩子坐過飛機、坐過火車、坐過灰狗巴士，甚至還在監獄的轉運囚車裡睡過好幾晚。
但趴在一隻螞蟻背上飛過舊金山的夜空，這種事情就算在他最瘋狂的夢裡也沒有出現過。
此刻整座警局早已亂成一鍋粥。
監控完好、牢房鎖閉，犯人卻憑空消失，所有警員焦頭爛額地反覆核查記錄，調看監控、排查出入車輛、封鎖周邊街區，卻始終查不出半分線索。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那個消失的逃犯正趴在飛蟻背上，借著警車車頂作為落腳點，悄無聲息地升入了舊金山的夜空。
舊金山的夜景在斯科特身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如同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斯科特趴在那隻飛蟻背上，手掌緊緊攥著它後頸處的座椅扶手。
飛蟻的翅膀在他頭頂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頻率振動，乾燥而溫熱的氣流不斷掠過他的臉頰，帶著一種類似乾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初次體驗螞蟻視角、高空微型移動的斯科特極不適應，劇烈的眩暈感席捲全身，胃裡的晚餐再次翻湧到了喉嚨口。
他拼命忍住嘔吐的衝動， 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的適應這種完全陌生的運動模式。
但適應不了。
飛蟻每一次轉向、每一次升降，都讓他的內耳前庭像是被塞進了一台高速運轉的離心機。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飛，而是在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反覆拋向空中又接住，每一次拋起都讓他的胃液往上涌了幾分。
最終一個不穩，斯科特雙手從飛蟻背上滑脫，整個人在重力加速度下從十幾米的高空筆直墜落。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等他再次甦醒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床單是乾淨的棉布，散發著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頭頂的天花板是一整面採光玻璃，午後的陽光被百葉窗切割成均勻的條紋灑在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