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廢棄採石場的警戒線就拉了起來,黃白相間的帶子在枯黃的荒草里拉得筆直,風一吹就獵獵地響。
楊組長親自帶隊,趙鐵軍領著兩個龍盾隊員跟在兩側,腰間的槍套都開著扣,手指始終貼在槍柄上。
採石場坐落在石橋鎮以北三公里的荒坡上,少說廢棄了十幾年,半面山都被炸開了,嶙峋的採石面上爬滿了枯藤和鐵鏽色的地衣,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
坑底積著一潭死水,水面蓋著厚得像毯子的暗綠色浮萍,連點波紋都沒有,遠遠看著跟別處的廢棄礦坑沒什麼兩樣,可一走到坑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頓了腳步——潭邊的石頭上蒙著一層薄得像膜的黑色物質,黏糊糊地沾在石面上,跟清河鎮裂縫裡滲出來的東西一模一樣,風一吹,一股若有似無的腥氣往鼻子裡鑽。
玄誠子站在坑邊往下望了片刻,沒急著動,手裡的竹杖往地上一頓,指尖輕輕搭在杖身上,閉上眼睛站定了。
山風卷著他灰布大褂的下擺往身側翻,可他腳底下紋絲不動,像根釘進了岩石里的鋼釺。
約莫過了兩分鐘,他猛地睜開眼,竹杖「篤」地往坑底方向一指,落點正對著那潭死水的中央:「東西在水底下。
不是從裂縫裡爬出來的,是被人特意埋進去的。」
楊組長和趙鐵軍對視了一眼,剛要開口問,玄誠子已經拄著竹杖往坡下走了。
他腳步輕得像片葉子,腳下的碎石子連半點聲響都沒發出來。
趙鐵軍趕緊跟上,手已經按在了槍套上,沒等他拔出來,玄誠子頭也不回地撂了句話:「槍沒用,去把你那把工兵鏟帶上。」
走到水潭邊,玄誠子停了腳,把竹杖底端往水裡一探,輕輕攪了一下。
杖尖剛碰到浮萍底下的水,他就皺了皺眉——那水比預想的沉得多,像是攪進了一鍋正在慢慢凝固的漿糊,阻力大得驚人。
等他把竹杖抽回來,杖尖上沾的根本不是清水,是一團黏糊糊的黑色膠狀物,在午後的太陽底下泛著油亮的光,聞著有股說不出的腥氣。
「這水早就被污染了。」
楊組長蹲下來,捏著根樹枝挑了一點黑膠放進密封袋裡封好,抬頭看向玄誠子:「道長,您說這東西是被人埋進來的——誰會往這種荒郊野嶺的廢採石場裡埋東西?」
「埋的不是東西,是人。」
玄誠子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里是見慣了風浪的篤定:「很多年前有個懂行的人,把一具染了秘境能量的屍體沉在了這潭底下。
他本想用水壓住屍體裡的能量不外泄,可低估了這感染體的活性。
這屍體在水底下沒爛,反倒一直在慢慢吸周圍的能量,現在早就不是屍體了——是個繭。」
李建軍一直站在坑邊聽著兩人說話,沒插話。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水潭中央,胸口的魂玉正一下一下跳著,頻率不快,卻穩得像是在回應水底下某個正和它同頻呼吸的東西。
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旁邊的枯樹上,從腰後抽出短刃握在手裡,抬腳就往坡下走。
經過玄誠子身邊的時候頓了一步。
「道長,您說的繭——裡面是什麼?」
「看不透,但它快破了。」
李建軍沒再問,抬腿就往水裡走。
那些黏糊糊的黑膠一碰到他的皮膚,就像遇到了什麼燙人的東西似的,自動往兩邊分開,連他的褲腳都沒沾濕。
水潭比看著深得多,底下的淤泥軟得像棉花,腳一踩進去就陷到了小腿肚。
他用短刃撥開浮在水面的厚浮萍,指尖在潭底的淤泥里摸了三分鐘,刀尖忽然「叮」地一聲碰到了個硬東西——不是坑底的碎石,是個表面規整平滑的物件,上面蓋著厚厚的淤泥。
他把表面的淤泥扒開,底下露出一塊鏽得不成樣子的長方形金屬板,板面上刻著個他熟得不能再熟的符號:三道彎曲的線條,和之前封門銅瓶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就是它。」
玄誠子在岸邊低低說了一句。
趙鐵軍已經脫了鞋捲起褲腿要下水,李建軍抬頭抬手制止了他:「鐵軍別下來,這東西你碰不了。」
他把刀刃插進金屬板的縫隙里,手腕一使勁,「咔噠」一聲就撬開了蓋子。
蓋子剛鬆動,一股暗灰色的氣霧「嘶」地從縫裡噴了出來,混著濃郁的金屬腥氣,冷得人骨子裡發寒。
那氣霧飄到水面上,被太陽一照就散了,可潭中央卻開始「咕嚕咕嚕」冒起泡——不是開水沸騰的那種泡,是被壓了幾十年的氣體終於找到出口,慢騰騰、黏糊糊地往上浮的樣子。
金屬板底下是個用混凝土封死的豎井,井口直徑約莫一米。
那層混凝土早就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震裂了,縫裡正往外滲黑色的黏液,比他之前在清河鎮、石橋鎮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濃稠。
「楊組長,把採石場的警戒圈再往外擴五百米,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准靠近坑底。
鐵軍,把工兵鏟給我,其他人全部退到採石場邊緣去。」
李建軍把短刃插回腰後,接過趙鐵軍遞來的工兵鏟,鏟尖對準混凝土裂縫最寬的地方,狠狠鑿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那層硬得像石頭的混凝土在他的力道下脆得像餅乾,大塊大塊的碎塊往豎井深處掉,過了好半天才傳來悶悶的落地聲——回聲拉得很長,說明底下的空間比預想的大得多。
等把最後一塊擋在井口的混凝土板撬到岸上,他擰開手電筒往底下照:豎井深七八米,底下是個掏空了的地下空間,比地質雷達掃出來的尺寸大了整整一倍。
空間正中央擺著一隻石棺,棺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那些紋路和他之前從玉板上譯出來的操作序列符號完全一致,可排列方式截然不同——不是互補的密碼,是一道封印。
棺材蓋已經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開了一條縫,縫裡伸出來一隻灰黑色的手,手指比他之前在清河鎮解決的那些黑色人形要長得多、細得多,骨節的彎曲方向根本不像正常人,指甲早退化沒了,指端是尖銳的骨質突起,正一下一下刮著石棺的邊緣,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聲響,聽得人牙根發酸。
「棺材裡就是你說的繭?」
李建軍握緊了手裡的短刃,沒回頭,問話是對著岸邊的玄誠子的。
玄誠子走到豎井邊往下掃了一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這隻繭,在這兒埋了至少三十年。
埋它的人用的是道門的封魔葬——以水壓煞,以土隔陽,以金鎖魂。
這種葬法在道門內部失傳快上百年了,我只在古籍里見過記載,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能復刻出來。」
他頓了頓,竹杖往井壁上點了點:「這混凝土就是代替古代金屬棺槨的『金』,井壁的岩石是『土』,上面的水潭壓著是『水』,三道封印唯獨缺了火——火就是陽光。
這採石場是露天的,白天太陽直曬水潭,水溫一升,封印的力量就慢慢被耗弱,封印一松,裡面的東西就醒了。」
「那埋它的人為什麼不選個曬不到太陽的地方?」
「因為他就是想讓它在三十年後被人破開。」
玄誠子的語氣沉了一分:「封魔葬的極限就是三十年,過了這個時間,水、土、金三層封印會被反噬,到時候繭自己破了,裡面的東西爬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與其等它自己出來,不如留個口子,讓三十年後有能力解決的人主動來開。」
他看著井底那隻還在慢慢頂棺材蓋的手,聲音輕得像嘆息:「埋它的人算得太准了。
三十年,剛好是帝尊你恢復記憶和實力的時間。」
李建軍沒再說話,單手撐著井沿縱身跳了下去,落地的時候連點聲響都沒出。
他擰著手電筒掃了一圈井底,角落裡扔著幾樣早就腐朽了的東西:一把鏽得只剩鐵芯的鏟子、一捆爛得一碰就碎的繩索,還有一隻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皮包。
皮包旁邊躺著一具白骨,骨頭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黑霉,頭骨正對著石棺的方向,右手伸得筆直,五指張開,像是臨死前最後一刻,還在拼盡全力想要按住快要被頂開的棺材蓋。
白骨旁邊的石壁上,有人用鈍器刻了幾個字,字跡潦草得很,可每一筆都陷進石壁里半厘米深,像是刻字的人把最後一口氣都用在了上面:「顧歸墟,庚午年,封於此。
後人若見此棺,切記不可開啟。
若已開,請替吾完成未盡之事。」
庚午年。
李建軍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剛好是顧長明失聯的那一年。
原來當年顧長明進山之後,找到了這裡,親手用封魔葬把這隻感染體封在了採石場的豎井底下。
他封完之後沒走,就守在這暗無天日的井底,守了整整三十年,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保持著要去按棺材蓋的姿勢。
他不是失蹤了,也不是故意不回去。
他是在這裡守了三十年,守到了油盡燈枯。
李建軍收起短刃,對著那具白骨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他抬頭對著井口喊:「鐵軍,拿個裹屍袋下來。
不是給棺材裡的東西,是給這位前輩。
他叫顧長明,是顧長卿的弟弟,給自己取號叫顧歸墟。
他在這井底守了三十年,今天我們帶他回家。」
他轉過身走向石棺,那隻灰黑色的手還在慢騰騰地往外推蓋子,骨質指尖刮在石面上的聲響越來越刺耳。
等它把縫推到足夠寬的瞬間,李建軍猛地伸手,一把握住了那隻手腕——觸感冰得像塊千年寒玉,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黏液,比之前接觸過的所有黑色物質都要滑、要黏,像是繭殼外分泌的保護層。
他手腕一使勁,猛地往外一拽,直接把整隻繭從棺材裡拖了出來。
那繭的形態比預想的更像人,灰黑色的外殼上覆著類似昆蟲甲殼的紋理,頭部的位置有兩道閉合著的褶皺,正微微顫動,像是隨時要睜開。
它的四肢蜷縮在胸前,指端的骨質突起已經完全成型,在手電筒的光下泛著淡淡的暗綠色螢光。
李建軍從懷裡掏出玄誠子給的符紙,挑出那張用松煙墨混著硃砂畫的鎮壓符,「啪」地一下貼在了繭的額頭上。
符紙剛落上去,那繭猛地劇烈顫抖起來,甲殼上的細密裂縫裡同時湧出黑色的黏液,抖了沒三秒,就徹底不動了,安安靜靜躺在地上,像個被戳破了的空繭殼。
確認繭徹底失活之後,李建軍把它拎起來扛在肩上,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顧長明的遺骨一塊一塊撿起來,放進趙鐵軍遞下來的裹屍袋裡。
那副骨骸輕得嚇人,捧在手裡幾乎沒什麼重量,輕得讓人胸口發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