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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龍虎山(二)

2026-08-13 22:05:41 作者: 悲恆河的於小魚

  第二天天還沒亮,李建軍和玄誠子就從紫霄宮出發了。靜修執意要給他們帶路,三個人沿著乾涸的溪床往上走。

  溪床上鋪滿了被山洪沖刷了千百年的鵝卵石,大大小小,圓的扁的,踩上去腳底打滑。玄誠子拄著竹杖走在最前面,竹杖點在卵石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靜修走在中間,李建軍背著一隻輕便的裝備包跟在最後。

  走了一個多小時,溪床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了一片紫竹林。

  竹子比普通的毛竹粗了一圈,竹竿在晨霧裡泛著一種暗沉的紫褐色,竹葉倒是翠綠的,密密匝匝地擠在頭頂上方,把本就昏暗的晨光擋得只剩下幾縷極細的光柱。

  林子裡果然有霧,濃得像是被人從四面八方同時潑了一盆牛奶,能見度不超過五米。

  玄誠子在竹林邊緣停下腳步,用竹杖在地上畫了一道線,線的形狀是一個簡單的太極圖。

  畫完之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夾在指尖,嘴裡念了極短的一句咒語,符紙無聲地燃燒起來,火光在濃霧裡亮了一瞬就滅了。然後他回頭對李建軍說:「跟著我的竹杖聲音走,不要看霧,霧裡有東西。」

  李建軍沒有問是什麼東西,只是把短刃從腰後抽出來握在手裡,跟在玄誠子身後走進了竹林。

  竹杖點在卵石上的篤篤聲在濃霧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一顆釘子釘在霧氣深處,把那些正在緩慢翻湧的灰白色氣流釘在原地。

  走了一段之後他隱約感覺到霧氣里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人,也不是秘境裡那種黑色人形,而是一種更輕更飄的存在,像是被驚擾了的山間靈氣,在濃霧中無聲地游弋著。

  玄誠子沒有理會那些影子,只是拄著竹杖繼續往前走,腳步跟平時在平地上散步時一樣從容不迫。穿過紫竹林之後霧突然散了,像是有人拉了一道無形的界線,界線這邊的霧濃得伸手不見五指,界線那邊的空氣清澈透明,連遠處的山脊線都清晰可見。

  前方是一面陡峭的崖壁,岩壁上鑿著一串僅供一人通行的石窩子,石窩子上面覆蓋著濕滑的苔蘚,旁邊沒有任何護欄或扶手。

  這就是捨身崖——靜修說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以前有個道士為了求道在這裡跳下去過,人沒了,但留下一句話:「捨身容易舍心難。」後來的人把這句話刻在了崖壁上,字跡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但名字留了下來。

  玄誠子走到崖壁下面抬頭往上看了一眼,然後把竹杖交給靜修,雙手抓住岩壁上的石窩子,整個人像一隻灰鶴一樣貼著岩壁往上攀。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準到毫釐,腳尖踩進石窩子的位置永遠是最乾燥最穩固的那一小塊,中途只用了一次手去抓側面的岩縫借力,其他時候幾乎只用雙腳就能保持平衡。

  李建軍跟在他後面攀上去,沒有用任何能量輔助,全靠本身的體能和攀爬技巧。捨身崖雖然看著險,但實際上攀爬難度並不比龍虎山後山那片訓練崖壁高多少。

  攀到崖頂之後是一片狹小的平台,平台盡頭有一個大約兩米高的三角形岩洞,洞口用一塊平整的木板虛掩著,木板上沒有鎖也沒有把手,只在右下角用毛筆寫了四個小字——「內有靜玄」。

  玄誠子走到洞口在木板上輕輕叩了三下,叩門聲在空曠的山谷里顯得格外清晰。洞裡沒有回應,他又叩了三下,然後開口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送進了洞內深處。

  「靜玄師弟,是我。玄誠子。」

  過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木板被人從裡面拉開了。站在洞口的是一個看上去約莫五十出頭的清瘦道人,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乾淨整潔的灰色道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肌肉線條分明但皮膚已經開始鬆弛的手臂。他的眼眶比其他位置更暗一些,但眼神很亮,不是年輕人那種銳利的亮,而是一種被長時間獨處磨礪之後沉澱下來的透徹。這就是靜玄。

  他的目光先落在玄誠子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越過玄誠子的肩膀落在李建軍身上,停了更久。然後他說了第一句話,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但咬字依然清晰。

  「師兄,你帶這個人來,是因為你覺得他能讓我下山?我閉關十年,不是因為沒有人來找我,而是因為來找我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

  「他知道。」玄誠子往側面讓了一步,讓靜玄和李建軍面對面站著,然後補了一句,「他是帝尊轉世。龍虎山那塊玉簡的主人。閻王親手把魂玉交到他手上的。」

  靜玄的眼神在那一瞬間發生了變化——不是震驚,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他花了十年時間構築起來的精神壁壘被四個字從內部震裂了一道縫。他盯著李建軍沉默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玄誠子和靜修都有些意外的話。


  「能讓我看看你的掌心嗎?」

  李建軍伸出手把掌心攤開給他看。掌心裡魂玉的溫熱正在持續——從早上進山開始,魂玉的溫度就比平時高了一些,像是在主動回應周圍環境中的某種能量場。

  靜玄低頭看著他掌心那些細密的紋路,又看了看他指尖和虎口上常年握刀留下的繭痕,然後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掌,掌心朝上,兩隻手掌懸空相對,隔著大約一寸的距離靜止不動。

  這個姿勢保持了大約三分鐘。靜玄的手懸在半空中紋絲不動,但玄誠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年齡,而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什麼。

  

  一個在忘憂洞裡獨自住了十年的內家拳宗師,雙手能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風裡保持絕對穩定,此刻他的手指在顫,因為從李建軍掌心透出的魂玉能量正在跟他的內力發生某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共振。

  然後他收回了手掌,往後退了兩步,雙手抱拳對著李建軍深深鞠了一躬,這個躬比當年在峨眉山跟鐵老比劃時行過的任何禮都要鄭重。

  「帝尊親自登門,貧道不敢不出關。但我有一個請求。」

  「你說。」

  「請帝尊與我過三招。不是切磋,是印證。我閉關十年悟出了一套太極推手的化勁之法,自認可以卸掉世間任何剛猛的力道。但我師兄剛才說你是帝尊轉世,我想親身體驗一下——我的化勁,能不能化掉帝尊的一掌。」

  李建軍看了玄誠子一眼,玄誠子微微點了一下頭。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崖壁上一棵橫生的松樹枝上,走到平台中央站定,雙腳與肩同寬,左手負在身後,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很鬆弛,沒有任何起手式的架勢。「三招。我只出右手。」

  靜玄將道袍下擺掖進腰帶里,然後雙手緩緩推出太極的起手式。他的動作極慢極柔,像是在攪動一池看不見的水——但李建軍能感覺到整個平台上的空氣在他的雙手之間開始緩慢地旋轉起來。

  落葉在地面上打著旋被無形的力量聚攏到他腳邊,又散開,再聚攏。站在崖壁邊上的靜修低聲對玄誠子說了一句:「師兄這十年果然沒有白閉——他的化勁已經有氣場了。」

  李建軍沒有用速度和力量硬來,也沒有動用魂玉的能量,只是用純粹的肉身力量朝靜玄推出一掌。

  沒有蓄力,沒有前兆,就那麼平平地推了過去。靜玄雙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弧將他這一掌的力道全部接進了太極圓轉的氣場裡——他感覺到自己打出去的力道像是打進了深不見底的水潭,被一層又一層的柔勁包裹著往下沉往下拉,力道在氣場的旋轉中被迅速分解消散。靜玄的雙腳穩穩地站在原位上,半步都沒有後退。

  「好。」靜玄收手抱拳,目光亮得像被點燃了一樣,「第二招,請帝尊用三成力。」

  李建軍第二掌推出去的時候整個平台上的空氣都被攪動了。

  不是太極氣場那種柔和的旋轉,而是一種霸道到幾乎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松樹上的松針被氣流卷得全部向後倒去,靜修道袍的下擺被掀起來拍在膝蓋上啪啪作響。

  靜玄這次不敢只用雙手接——他將全身的化勁調動到極致,雙手畫弧的速度比第一招快了一倍,太極氣場的旋轉範圍擴大到了周身三米,整個人像一道人形的漩渦,腳下碎石在地面上留下兩道半厘米深的拖痕之後才堪堪停住。

  他的後背已經離崖壁邊緣不到半米,但他畢竟接住了。靜玄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收功,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更亮。

  「第三招,請帝尊用五成力。不必收勁。」

  李建軍第三掌出手的瞬間,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從天而降——沒有風,沒有聲音,但呼吸在這一瞬同時屏住了。他用的不是肉身力量,而是魂玉中蘊含的一絲帝尊之力,能量沿著手臂經過掌心,在空氣中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掌影。

  那道掌影飛出去的速度不快,但每前進一寸,周圍的空氣就凝重一分,靜玄布下的太極氣場在金色掌影面前被一層一層地洞穿,旋轉的氣流遇到金色掌影的邊界就自動消散,像溪水遇到了燒紅的鐵塊。

  金色掌影停在了靜玄面前不到三寸的位置,懸在空中靜止了兩秒,然後被李建軍收回掌心消散於無形。

  靜玄站在原地沒有動,低頭看著自己雙手之間那道已經被完全擊潰的氣場,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雙膝跪地,向李建軍行了一個道門中最隆重的拜師大禮。

  「貧道閉關十年,自認化勁已臻化境。今日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帝尊這一掌,讓我看到了太極之外還有更高的境界。我願意下山,跟隨帝尊,不是幫忙——是求教。」

  李建軍上前一步將他扶起來,兩個人站在捨身崖頂的平台上,頭頂是武當山澄澈如洗的天空,腳下是萬丈深淵和翻湧的雲海。

  玄誠子拄著竹杖站在崖壁邊緣看著這一幕,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然後轉身對已經看呆了的靜修說:「你回去告訴武當山的掌門——靜玄師弟今天下山了。不是被誰請下去的,是被帝尊一掌打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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