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仲明笑的合不攏嘴。
除了「好好好」,就不會說別的話了。
氣氛有些微妙,也有點尷尬。
坐了會兒,何雨生提出告辭,一家人相送。
眼看著何雨生身影漸行漸遠,秦淮茹這才從兜里掏出那個紅本本。
「哎呀,他工作證落下了!」
她裝作剛發現,一溜小跑追出去,辮子在後背跳動。
秦仲明望著閨女背影,重重嘆氣。
「女大不中留啊!」
何雨生家就在村口,齊整整的籬笆院,三間小草房。
秦淮茹氣喘吁吁跑到跟前時,發現何雨生正等在院門口。
月光清亮,照見他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工作證忘了!」
她臉頰發燙,把本子遞過去。
「沒忘,」他眼裡帶著笑,「不是你幫我收著的麼?」
「就是你忘了!」
她硬著嘴把本子塞進他手裡。
何雨生不再逗她,接過工作證揣進兜。
「是是是,我馬虎了,辛苦你跑這一趟。」
秦淮茹飛他一眼,低下頭絞著衣角。
兩人突然都沒了話。
蟲鳴聲格外清晰,心裡有話翻滾,卻都卡在喉嚨里。
沉默在月光里流淌。
「進屋坐會兒?」他終於開口。
「不了,該回家了。」
她說要回家,腳卻釘在原地。
又過了一會兒。
「我今天真高興,」他聲音很輕,「和你定了親,還有了工作。」
「我也高興。」她小聲說。
這話說完,秦淮茹忽然想起何雨生去她家,她那糟糕至極的表現來了。
極力解釋道:「我我,平常我在家不這樣的,其實我一點兒都不凶的。
平常我很少打人和掐人的,都是秦山,他今天太可氣了……」
話沒說完,手突然被他握住了。
她慌忙抬頭,撞進他明亮的眼睛裡,心慌得趕緊低頭。
他手掌粗糙,布滿老繭,硌得她手微微的疼。
可那溫熱卻讓她莫名安心。
她輕輕抽手,沒抽動。
再試,還是沒用。
「他的力氣真大。」她心想。
索性不再掙脫,就任由他握著。
夜深了,農忙時節大家都睡得早。
村里靜悄悄的,只有蟲鳴狗吠。
「該回家了。」她聲音細若蚊吟。
何雨生也知道不能再留了,秦山那小子都從樹後面探了八回腦袋了。
「行,那你好好的,等我回來娶你!」
「那你也好好的,我,我會一直等著你!」
最後看他一眼,她轉身沒入夜色,腳步輕快。
何雨生一直目送到她身影消失,才推開吱呀作響的籬笆門。
原身是真窮啊,一窮二白這個成語簡直就是給他量身定做的。
屋裡屋外搜颳了半天,除了十斤苞米麵,所有東西收拾出來不過一個小包。
至於錢,給完彩禮,那真是一分也沒有了。
不過這也不怪他,這是普遍現象。
這年頭能不欠外債就算有錢人了。
躺在炕上,何雨生枕著胳膊想事兒。
何大清給的錢當了彩禮了,買酒肯定是買不成了。
那不去感謝李懷德了行不行?
好像也不行,做人必須知恩圖報。
人家給了這麼大好處,不去表示表示實在說不過去。
何況以後還要靠著李懷德呢,必須得巴結。
那該拿點兒什麼給他呢?難不成把十斤苞米麵送他?」
思慮再三也沒找到妥善的法子。
心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天蒙蒙亮,何雨生背起來小包,把棒子麵仔細地夾在自行車後架上。
確認鎖好了房門後,輕輕推開了籬笆門。
沒想到,院門外竟然聚集了一大群人。
平日裡熟識的左鄰右舍都來了。
一個個笑容質樸,手裡面拎著東西。
「雨生,這是我媽讓我給你的,她說你進城肯定需要錢。」
三埋汰說著,將手裡捏著的錢塞進了何雨生的衣兜。
「這個你帶著路上吃,家裡實在沒啥拿得出手了,就五個雞蛋,你可別嫌棄。」
「山上套著的野雞,還活著呢,歸你了!」
「我這就這麼八千塊錢,不多,但剛進城肯定要用錢,你拿去用吧!」
……
不論是實物還是現金,少的三千五千,多的八千一萬。
不容何雨生拒絕,紛紛將心意塞進了他的包里。
不多時,他身上背的綠挎包就已經被塞得鼓鼓囊囊,沉甸甸的。
何雨生從前世而來。
經歷過無數「不是你撞的為什麼扶」這類新聞的洗禮,內心早已經被冰封。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被輕易感動了。
但在此刻,面對著鄉親們質樸,他的眼角還是濕潤了。
這是一個最壞的年代,貧窮、飢餓、戰爭……天災人禍,接踵而來。
這是一個最好的年代,純真、質樸、友善、熱愛……守望相助,彼此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