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城市的燈光亮得刺眼,街道上的車燈像流動的河流,高樓上的窗戶一扇一扇地亮著,廣場上的探照燈在夜空中掃來掃去。
韓隊長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座城市的全貌。他飛了十幾年,從來沒從這個角度看這座城。
太近了,近到他能分辨出不同街區燈光的顏色不同,市中心是白色的,住宅區是黃色的,工業區是橘紅色的。
他握著操縱杆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他忽然意識到,這一刻,龍國的飛機飛在A國的頭頂上。
而A國的人,那些此刻正在街上散步的、坐在家裡看電視的、在酒吧里喝酒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洞兩兩報告,已到達A國西海岸上空。目標城市清晰可見。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繼續飛。執行第二段任務。向東,縱深五百公里。」
韓隊長輕輕推了一下操縱杆,飛機微微左轉,朝著A國內陸的方向飛去。
第二段任務,是縱深穿越。從西海岸到內陸,直線距離五百公里。
沿途經過三個州,兩個空軍基地,一個飛彈預警雷達站。
韓隊長把高度降低到六千米。
低空飛行的風險更大,因為低空的民用雷達更多,地面上的光污染也更嚴重,容易被肉眼發現。但他想看看,A國人到底能不能發現他們。
六千米的高度,下面的城市看得更清了。街道、樓房、汽車、甚至有些亮著燈的窗戶,都能看得見。
飛機從一座小城上空飛過,城裡的燈光從機翼下面滑過,像一條發光的河。
韓隊長的眼睛一直盯著雷達告警器。告警器的屏幕始終是黑的,沒有掃描信號,沒有鎖定信號,什麼都沒有。
他又看了看座艙外面,飛機的正前方出現了一片密集的燈光。
一座更大的城市,比之前那座大得多。城市的中心有一片高樓,高樓的窗戶亮著燈,遠遠看去像一片發光的森林。
那是A國的又一重要城市。
韓隊長看了一眼導航儀,確認了城市的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氣,飛機從這座城市的上空飛過。
從市中心的正上方飛過,高度六千米,速度零點八馬赫,航線筆直,沒有任何遮擋。
下面的人只要抬頭,就能看到兩團暗銀色的影子從月亮前面滑過。
但他們不會抬頭。沒有人會抬頭。
二十分鐘後,兩架飛機到達了預定折返點。
韓隊長看了一眼燃油表,副油箱的油已經用完了,主油箱的油還剩一半。夠回去的。
「洞兩兩報告。到達預定折返點。任務完成。請求返航。」
「同意返航。」
韓隊長掉轉機頭,朝著大海的方向飛去。
身後是A國內陸的萬家燈火,身前是一望無際的黑暗。
返航的路上,他把高度重新升到八千米,打開了自動駕駛。
飛機自己飛著,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全是剛才看到的那些燈光。那些燈光下面,是幾千萬A國人。
他們正在吃飯、睡覺、看電視、吵架、談戀愛、加班。他們不知道,就在剛才,龍國的飛機從他們的頭頂上飛過。
韓隊長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儀錶盤。
一切正常。他伸手摸了摸座艙蓋的玻璃,冰涼的,有點潮,是呼吸凝結的水汽。
他想,這層玻璃隔開的,不只是八千米的高空和地面。
隔開的,是龍國和A國之間,那幾十年怎麼也越不過去的差距。
現在,這個差距,被一架飛機抹平了。
兩個小時後,兩架殲二十齣現在航母的雷達屏幕上。
「塔台,洞兩兩請求降落。」
「甲板已清空。可以降落。小心側風。」
第一架飛機對準了甲板,放下尾鉤,降低高度。
甲板上燈光通明,降落引導官舉著螢光棒,指揮著飛機下降。
尾鉤掛住了攔阻索,飛機的速度在一瞬間從兩百多公里降到了零。發動機還在轟鳴,但飛機已經停了。
第二架緊隨其後,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精準。
兩架飛機被拖到停機位,地勤人員圍上去,檢查輪胎、檢查尾鉤、檢查發動機。
韓隊長從座艙里爬出來,腿有點軟,不是因為飛累了,是因為還沒有從那種感覺里出來。
他走到譚蘇面前,站定,敬了個軍禮。
「譚總工,任務完成。」
譚蘇看著他的眼睛。
「他們發現了沒有?」
「沒有。雷達告警器全程無信號。他們的雷達什麼都沒有看到。」
譚蘇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數據記錄呢?」
「全部記在磁帶上了。回去就能分析。」
譚蘇轉身走了。韓隊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甲板的燈光里。
夜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海水味,吹得他臉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第二天早晨,A國的報紙上登了一條短消息。
「龍國航母編隊出現在我國西海岸附近海域,國防部表示正在密切監視。」
消息很短,夾在國際新聞版的角落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沒有提到飛機,沒有提到隱身,沒有提到任何關於「不明飛行物」的內容。
譚蘇拿到那張報紙的時候,正在艦橋上看海。
翻遍所有版面,「飛機」「入侵」「不明」,這些詞一個都沒有出現。
他把報紙疊好,放進口袋裡。
李艦長站在他旁邊,也在看海。
「譚總工,他們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對了。如果他們知道了,我們的飛機就不夠用了。」
李艦長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也沒有問。
他舉起望遠鏡,看了看遠處那艘還在跟著他們的A國驅逐艦。驅逐艦的甲板上,幾個水兵正在曬太陽,什麼都不知道。
航母回到軍港的那天,譚蘇沒等船靠穩就下了舷梯。
碼頭上停著一輛吉普車,老馬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朝他使勁揮手。
譚蘇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老馬一腳油門,車子衝出了碼頭。
「廠里怎麼樣?」譚蘇問。
「好著呢。第二批二十四架,已經裝了六架。王大柱帶著人干,三天裝一架。」
「飛控系統呢?」
「優化了一版,韓隊長還沒試飛。等您回去看。」
譚蘇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海風從車窗灌進來,吹得他頭髮亂飛。老馬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車窗搖上去一半。
回到廠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譚蘇沒回宿舍,直接去了車間。車間裡的燈全亮著,機器轟隆隆地響。
王大柱站在裝配台前,手裡拿著一把力矩扳手,正在緊發動機的固定螺栓。
他的動作不急不慢,每緊一顆,就用扳手手柄敲一下,聽聲音。
「王大柱。」譚蘇喊了一聲。
王大柱轉過頭,看到譚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的臉上全是機油,笑起來的時候只有牙齒是白的。
「譚總工,您回來了!」
「回來看看。這架裝到哪一步了?」
「發動機剛裝好。明天裝座艙蓋。」
譚蘇走過去,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發動機的安裝座。螺栓上的紅線一條一條的,連成一條直線,沒有錯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