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31章 紅煙

第131章 紅煙

2026-02-23 03:08:19 作者: 十七聲生

  春兒回來的快,額頭上一層細汗,亮晶晶的。

  她換過衣裳了。淡綠色的,擦過他身邊時,淡淡一股皂角味兒往他鼻子裡鑽。乾淨得像剛從太陽底下收進來的衣裳,還帶著日頭的暖意。

  進寶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著,看不出情緒。

  春兒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抿了抿嘴角:「小主說一會兒自己喝藥,讓我跟您先去。」

  進寶收回眼光,輕輕「嗯」了一聲。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荷包。靛藍素麵綢緞的,捏在手裡紮實得很。他塞進春兒手中,動作快得不容她反應。

  春兒愣了愣,抬頭看他。他已經往前走了。

  「一會兒自己問,別忘了打點。」

  他眼睛平視前方,哪都沒看。耳朵卻聽著後頭的動靜——腳步聲追上來了,輕輕的,碎碎的,像雨點子打在瓦上。

  春兒果然跟上來,走在他身側,微仰著頭:「太多了,乾爹。我……」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聲音裡帶著急,帶著慌。進寶沒看她。他盯著前頭的地磚,一塊一塊從腳下退過去。可餘光里,還是能看見那一小片淡綠。

  他眼睛終於斜下來,瞥了她一眼。

  她臉頰春桃似的,白裡透紅,在陽光下能看清那些細小的絨毛。

  「別多話。」

  他聽見自己說。聲音還是穩的,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緊了一下。他咽下去,沒讓它浮到臉上。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

  春兒沒再說話,眼睛卻偷偷瞥著他的步子,一步,一步,悄悄地調整自己的步伐,讓自己的腳步踩在他腳步的影子裡。

  進寶的袍角翻飛著,墨綠的料子上沾了小片灰白的塵漬,是剛才在小廚房蹭上的。

  春兒看見了。咬了咬嘴唇。

  她抬起頭,想去看他的臉,可先撞進眼中的,是他胸前那一片水漬。

  深色的,洇在墨綠的衣料上,形狀模糊,那是她眼淚鼻涕洇的。

  春兒像被燙到,眼神飛快地收回去。

  她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抬頭。可那片水漬還在眼前晃,怎麼都晃不掉。

  乾爹這一身衣裳,太不成體統了。

  進寶卻無知無覺似的,還是穩穩走著。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模一樣。

  春兒張了張嘴,又閉上。走了幾步,還是沒忍住:

  「要不……要不奴婢自己去吧。」

  聲音有點緊,她自己都聽出來了,又急著去解釋,「也快到下午上值的時辰了,別誤了乾爹的事。」

  進寶沒看她。聲音還是那樣平淡,卻壓得低,幾乎像在自言自語:

  「無事。我回東宮,路過。」

  他面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可脖頸上,幾根皮肉下的筋卻繃緊了。慢慢的,那一片皮膚漫上薄紅。

  春兒愣了一下。

  儲秀宮在西,東宮在東,中間去御膳房。

  這路,順嗎?

  她心裡慢慢想著這句話,咂摸著這幾個字里藏著的、沒說出來的東西。咂摸著咂摸著,心裡忽然漫上一股甜。

  她沒有再開口。

  只是悄悄挨得他近了一點。

  淡綠的衣袖挨著墨綠的衣袍,輕輕的,蹭過去。窸窸窣窣的,像有什麼話,說不出口,只能讓衣料替她說。

  不知道走了多久。

  進寶忽然站定。春兒恍然抬頭,才發現已經到了御膳房門口。

  兩個人俱是一怔。

  門檐下的陰影斜斜切過來,把進寶半張臉藏在暗處。春兒站在陽光里,鬢角的碎發被風撩起來,痒痒的,貼著腮邊。

  「您先回吧,」她說,「我自己找王嬤嬤就行。」

  進寶點點頭。

  他抬腳,卻又停住。

  「……若有消息,讓福子來傳話,」他說,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移開,「我來見你。」


  春兒仰起臉,抿了一下唇角。她不敢太放肆,可那點笑意還是從眼角溢出來,亮亮的。

  「奴婢知道了!」

  進寶沒再說什麼。

  他轉身走了。腳步帶起地上薄薄一層浮塵。春兒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越來越小,拐過宮道盡頭,被朱紅的牆吞進去。

  她半晌回不過神。

  風又吹起來。身邊似乎還有一道松柏香和沉水香混合的餘味。

  ————

  春兒立在宮牆下等。日頭曬得地磚發燙,熱氣透過鞋底往上蒸

  牆根背陰處有片青苔,今春雨水多,洇出好大一片。如今入了夏,日頭一烤,早就干透了,只剩下淺褐色的印子趴在磚縫裡,像什麼來過又走了。

  春兒盯著那印子看了一會兒。

  終於有個小太監提著食盒過來,是剛收完碗筷的。春兒迎上去,臉上笑意綻開:「勞駕,能替我叫下王嬤嬤嗎?就說去年宮人宴的春兒找。」

  小太監愣了愣。春兒已將一角碎銀塞過去:「我們小主孕期不思飲食,我來問問嬤嬤有什麼合適的菜色。」

  「哎,應當的。」小太監笑嘻嘻接了銀子,轉身往裡跑。

  不多時,一個圓臉穿褐色長衣的婦人從角門出來,袖子挽到胳膊肘,四處張望了一圈,目光落在春兒身上時,竟有些猶豫。

  走近了才敢認:「哎呀,春兒姑娘?」她上下打量著,嘖嘖稱奇,「這才一年光景,要不是還穿著綠衣裳,我真不敢認,還當是哪個宮的小主呢。」

  話有些誇張。春兒不接,只規矩行了個禮:「王嬤嬤。」

  王嬤嬤趕緊還禮。兩人寒暄兩句,春兒便切入正題:「我們江小主孕四個月,渾身腫得厲害。前幾日用了赤小豆薏米水,更是腫得話也說不出,險些小產。我想問問嬤嬤,這食物克化當真如此厲害?」

  王嬤嬤沉吟片刻:「類似的事……也是有的。」她壓低聲音,湊近了些,「楊貴妃最後一次孕子,五年前了。沒忌口,吃了外邦貢的鹽海魚……一個成形的公主,就這麼沒了。從此再沒能有孕。」

  春兒點點頭。這事她隱約聽過,只知道是沒了個公主,不曉得裡頭還有這許多曲折。

  「那赤小豆和薏米呢?」她追問,「這兩樣讓孕婦腫脹,您見過嗎?」

  嬤嬤搖頭:「少見。這兩樣平常得很,沒聽說有這麼大反應的。況且本是利水的東西,如何會讓人腫脹?」她頓了頓,「姑娘還是問太醫更穩妥。」

  春兒垂下眼睛,掏出幾塊碎銀,約莫五兩,遞過去:「勞煩嬤嬤了。我有數就好,以後再不敢給小主亂吃。」

  王嬤嬤推拒:「幾句話的事兒,哪當得起。」

  「去年宮人宴,嬤嬤對我多有照拂。」春兒抿嘴笑了笑,「如今我境遇好些了,自是要謝嬤嬤的。」

  嬤嬤這才接了,喜笑顏開地往袖裡揣。卻不急著走,又左右看了看,再湊過來時,神情已斂了幾分:「還有一嘴,不一定有關聯,但總覺得巧。姑娘聽過便罷。」

  春兒微微一怔,附耳過去。

  嬤嬤的聲音壓得只剩氣音,涼颼颼往耳朵里鑽:「那楊貴妃,當年吃了海魚,也是渾身腫脹的症候呢。倒是殊途同歸。」

  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像針尖從耳垂上划過去。

  春兒站在大太陽底下,後背卻起了薄薄一層冷汗。

  是徐妃五年前就對楊貴妃下過手了?又是怎麼下手的?她當時就在長春宮當差,日日端茶遞水,為何一點風聲都沒聽過?

  她壓下翻湧的思緒,面色有些白,朝嬤嬤行了個禮:「多謝嬤嬤提點。」

  嬤嬤又左右看看,這才笑著道別,褐色的背影消失在角門裡,

  春兒立在原地,只覺得這宮牆縫隙里,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儲秀宮。

  頭頂忽然飄下來一瓣什麼。她抬頭,檐角上探出一枝石榴枝。正是五月天,花開得正好,紅彤彤的,一簇一簇,像血點子濺在綠葉上。剛剛落下的一朵,就躺在腳邊,顏色還鮮,卻已經蔫了。

  她低頭看著那朵落花,忽然想起聽宮裡老人說過,石榴花紅,是因為底下埋過人。

  日頭還曬著,她卻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要走。


  「姑娘!留步。」

  是方才遞話那個小太監追出來,往她手裡塞了個白布小包,鼓囊囊的,邊角露出幾顆黃澄澄的蒸栗子仁。

  「給姑娘打發時間吃。」他笑得殷勤,「您是儲秀宮的吧?我叫小順子。以後有事儘管吩咐。若是再不需咱們御膳房送飯,跟我說一聲就成。」

  春兒抱著那包栗子。栗子還是溫的,隔著白布,一小團一小團的暖意往掌心鑽。

  她腦子裡卻嗡了一聲。

  「御膳房的飯……這四個月我們宮裡是天天要的呀。」

  小順子愣了一下:「先前儲秀宮來了個宮女,說殿裡自己備飯,午膳不需送了。應當是六七日前。」

  春兒的血往臉上涌。

  六七日前。正是她以為御膳房收碗筷耽擱了,自己提著食盒去送的那天。正是她「路過」東宮、碰上永善的那天。

  她語速驟然加快:「那宮女長什麼樣?你怎麼知道她是儲秀宮的?」

  小順子被她問得一怔,臉上的笑還沒收住,眼神卻有些茫然了。

  頭頂的石榴花輕輕搖了搖。紅彤彤的,一簇一簇。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