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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小船

2026-02-24 16:16:06 作者: 十七聲生

  後半夜落了雨。

  前日的風沙被雨一衝,翻出泥土的腥氣。雨點子也是髒的,落在人衣裳上,洇開一小團一小團的渾。

  儲秀宮的清晨,比往常靜。

  宮人們走路低著頭,腳步壓得極輕,說話也竊竊的,像被什麼掐住了脖子。

  「昨晚的事……」

  「殘害皇嗣,膽子可真大。」

  巳時初,內務府送了一抬一抬的東西進來。領頭的小太監笑得殷勤,說是皇上心疼江小主懷子不易,特地挑了這些奇珍異寶,博小主開顏。

  長長的禮單唱完,從珊瑚珠玉到金釵首飾,珠光寶氣擺了半間屋子。

  江才人卻沒什麼笑模樣。她又像被抽乾了精氣,面無血色,呆呆靠在床上。

  春兒叫了幾聲「小主」,她才勉強把神抽回來。

  「就……收到庫房吧。」聲音細若遊絲,竟像說句話都不願了。

  春兒鼻頭一酸,替她把歪了的靠背扶正,默默退下去。

  

  ————

  雨絲細細密密地織著。

  春兒撐著傘,站在庫房門口,看著人將東西安置妥當。自己側著身子,用肩膀和脖子夾住傘柄,彎腰去鎖庫門。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把傘撥正了。

  硃砂的笑臉從傘下鑽出來,人也擠進來,貼得近近的:「春兒姐姐。」

  小小的油紙傘一隔,硃砂湊到她耳邊:

  「彩霞昨晚就不對勁。大家都去看熱鬧,她沒去。今早說自己病了,一直縮在被子裡,門都不出,裝得直哆嗦。」

  她眨眨眼,聲音壓得更輕:

  「人家都說她被昨晚的事嚇破了膽。可她平日不是這種性子。她和那明兒走得近,也許……」

  話沒說完,春兒打斷她:「我知道了。」

  摸出幾個銅板,往硃砂手裡一遞。

  硃砂笑著接了,卻不走,小心陪著笑:「春兒姐姐,那之前說的換崗的事兒?」

  春兒笑笑,眼睛卻垂下去:「容我幾天安排。」

  「哎,好好!春兒姐姐放心,若彩霞還有什麼不對勁,我第一個來告訴你。」

  硃砂喜滋滋地走了。春兒的笑慢慢淡下去。

  彩霞至少沒去通風報信,不是無可救藥。

  可應該怎麼處置呢?念頭在心裡轉了幾個來回,搖搖擺擺拿不定主意。

  若是他,會怎麼做呢?

  ————

  午膳小主沒用幾口。春兒取了銀子往御膳房去,最近新來了位江南廚子,興許能做幾樣新鮮菜色,哄小主多吃一口。

  烏雲壓著琉璃瓦,仿佛要把整座宮城壓進地里。雨還是那樣細密,纏綿得不像夏日。

  春兒加快腳步。

  行至金水橋畔,一陣疾風掀來,擋在眼前的傘猛地一歪。春兒忙雙手握緊,使勁一拽,才堪堪穩住身形。

  就這一抬眼,看見橋頭行來一道撐傘的碧色人影。

  兩柄傘,隔著半座橋,都停住了。

  進寶站在雨里。袍角沾了些泥點子,靴子濕透了,額上沁著細汗。很有些狼狽。

  他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傘柄捏緊,腳步停在原地。

  春兒怔了一瞬,上前兩步,行禮:

  「乾爹。今日不當值嗎?」

  話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問的是什麼蠢話。

  進寶垂著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陰影:「嗯。詹事府送東西,剛回來。」

  雨點子大了些。

  噼噼啪啪砸在傘面上,像催促的鼓點。

  進寶在原地站了一息,等她說點什麼。

  可她沒有。

  他抬腿就走。

  「乾爹!」

  春兒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帶著點慌。他停住,沒回頭。

  「昨天……昨天張公公來找我了。」

  進寶的身子微微繃緊:「找你做什麼?」


  春兒繞到他面前,傘檐碰著他的傘檐,發出輕輕一聲響。她低著頭,盯著他袍角的泥點子:

  「說您有東西,在劉德海手上。」

  進寶沒說話。

  春兒抬起頭,看著他:「原本是撈我的。現在……成了您的把柄,是不是?」

  進寶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張臉被雨水打濕了些,鬢角的碎發貼著腮,眼睛亮亮的,正望著他。

  他沒有回答她,只是問:

  「你來,就是要問這個?」

  春兒愣了一下,小心去分辨他的臉色有沒有怒,解釋道:

  「奴婢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求您別總瞞著我。興許……興許我也能幫上忙呢?」

  進寶扭過頭,望向遠處朦朧的紅牆宮闕。風似乎更大了,手裡的傘有些握不住。

  「江南鹽稅補虧的密信。東宮抄的。」

  春兒愣住了。

  頭慢慢低下去。

  真的是為了撈她。讓乾爹這麼久以來,一直被人捏著、拿捏著、威脅著。

  還有,內務府的職辭了,那是一等一的肥差。究竟是乾爹自願,還是被逼的?她不敢再想。

  她只覺得自己背上忽然多了塊大石頭。沉沉的,壓得腰都直不起來。

  宮裡的奴婢,習慣了彎著腰、跪著。把自己放得低些,也好有個遮風避雨的頂。

  可此刻,被這石頭壓著,被迫直不起身,她只覺得無力。

  雨徹底瘋了,從天上傾盆而倒。

  春兒挪了半步,側過身,用自己半邊身子擋住斜吹來的風雨。她沒想太多,只是不能讓那雨打濕他的衣裳。

  進寶的眼睛黑沉沉的,落在她臉上,逡巡著,像在找什麼。

  「沒別的了?」

  春兒一愣。

  別的?

  那密信怎麼辦?她不知道怎麼問。問了自己也沒辦法,只能讓身上的石頭更重一分。

  那晚的事?她更不敢問。怕他又推開,也怕自己根本沒有資格站在他面前問那一句。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進寶看著她。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等。等一個他不知道該不該等的答案。

  沒等到。那東西便一點一點沉下去,沉進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再也看不見了。

  也好。

  本就是不該有的念想。

  他邁步,袖口卻被輕輕扯住了。

  「有。」春兒的聲音有些急,扯得他腳步一頓,「還有。」

  進寶沒回頭。

  春兒繞到他面前,仰著臉,慌慌張張地,像怕他跑掉似的:

  「張公公昨天捏我臉了。」

  進寶猛地轉過身。

  「什麼?!」

  那眼裡終於有了些情緒,春兒被他怒氣沖沖地盯著,心裡反而沒那麼慌了。

  她低著頭,甚至小小地彎了一下嘴角,語氣愈發亮了,告狀似的:

  「他還威脅我。說您再動他兄弟,劉德海就要動那信。」

  進寶的臉沉下來:「他還幹什麼了?」

  「他還說他更會疼人。」春兒帶上幾分委屈,「污衊乾爹折磨人。」




  可牙關咬得細微作響。

  春兒嚇了一跳,抬眼去看。他卻扯出一個笑。那笑跟痙攣似的,帶著點說不上來的、讓人心裡發酸的東西。

  「你懂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有些啞。

  春兒結結巴巴:「他、他自然是胡說的。乾爹給我銀子,教我本事,沒有人比乾爹更疼人……」

  她心裡緊張。可緊張底下,有一點點隱秘的、不敢承認的高興。

  乾爹在生氣。因為張公公欺負她。

  可這高興太不像話。她用力把它壓下去,面上只留一派惶恐。

  進寶看著她。


  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因為緊張微微泛紅的臉,看著她把那點高興藏起來又沒藏好的樣子。

  她不懂。

  她什麼都不懂。

  可他還是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臉。想告訴她,那不是「疼人」,那是些更深更丑的東西。想問她,你什麼時候才能懂,懂了你還想要嗎?

  他沒有動。

  只是把手收進袖子裡,攥緊。

  「蹦躂不了幾天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穩穩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最近離他遠點。」

  春兒沒動。

  雨還在下。金水河被砸得起了波瀾,一圈一圈,散了又聚。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碧色的、筆挺的背影越來越小,被雨幕吞進去。

  他始終沒有回頭。

  春兒彎了彎眼角,「哎」了一聲。

  聲音很小,被雨聲蓋住了。

  也不知道是應給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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