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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重逢(下)

2026-03-06 00:41:01 作者: 十七聲生

  春兒往前湊了兩步,結結巴巴:「干……乾爹。」

  聲音小得像蚊子。

  進寶沒應,只轉了轉被擊中的右臂。動作有些凝滯,他低頭看了一眼,淡淡道:

  「勁兒還挺大。」

  蓮娘站在門口,眼角還紅著。目光在兩人中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然後她垂下眼,什麼也沒問。

  只低聲說:「阿去看囡囡。」

  門輕輕合上,吱呀一聲。

  屋裡只剩他們倆。

  春兒還楞著,半晌,才擠出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

  進寶沒看她。

  春兒的聲音越來越小,未說出的字吞進喉嚨里。

  她垂下頭,身上的酸疼湧上來,一陣一陣的。腳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扎她,把她往門外趕。

  可她沒動。

  寂靜填滿了屋子,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稀薄的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亮了他半邊臉。

  春兒看著那毫無表情的臉,咬了咬牙。

  應該認錯,應該請罪。

  說自己不該想殺劉德海,不該跑出來弄成這樣,不該自作聰明,害了二牛他們。

  還應該辯解——劉德海不是我殺的,是五皇子,是皇上!

  

  可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人都死了。劉德海、二牛、那二十條漢子。他們的血是真的,命是真的,說什麼都沒用。

  淚流下來,鹹的,流進嘴角。

  她沒擦,一瘸一拐往前蹭了兩步,砰的一聲跪下。

  硬土地不太平整,膝蓋磕在上頭,生疼。

  她抖著,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您……能別生氣嗎。」

  視線里是他的靴子,沾滿了泥濘,糊著黑褐色的東西。

  她手指動了動,想替他擦,又不敢,只蜷著。

  忽然想起什麼,她從懷裡掏出那沓紙,雙手捧著,舉得高高的。

  這是她這次唯一稱得上「收穫」的東西。

  此刻卻輕得像羽毛。

  進寶沒接。

  她手就那麼懸在半空,心也懸著,晃晃悠悠的。

  她捏緊了捧著的紙,微微抬頭,順著他的衣袍往上看。

  外袍上沾著一片一片的血污,深一塊淺一塊。衣角掛著兩片枯葉,已經蔫了。

  他身上有股氣味。腐臭、土腥、露水,混在一起,難聞得很。

  「您……受傷了?」

  進寶沒說話,過了許久才搖搖頭。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春兒鼻子一酸,低下頭。眼淚湧上來,又被她狠狠憋回去。

  她又把他搞成這樣。髒的,累的,一身血。

  她有什麼資格哭?

  該哭的人,是那些死了的。

  進寶站著,幾乎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右手還在疼,那一下挨得結實,整個手臂麻到現在。

  可疼裡頭,透出一股活氣兒——她還活著,還能使這麼大勁兒。

  這念頭讓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一松。

  可這口氣還沒喘勻,疲倦就湧上來了。濃濃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他看著眼前的人。

  她攪著手,跪著,說著軟話。

  太熟悉了,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他都覺得,他在上面、春兒在下面,穩穩的。

  可這一次,那種輕飄飄的掌控感沒有來。

  他只是看著她,只是累。累得不想說話,不想動,不想想任何事。

  蓮娘的話忽然撞進來:撿到一個昏過去的,渾身是血的人。

  那一瞬間,天旋地轉。

  他閉了閉眼。

  她怎麼敢?


  怎麼敢一邊去殺劉德海,去拼命,一邊又把自己當個用壞了就算了的物件兒,隨便往哪兒一扔,死活不管?

  他的目光落在那沓紙上。

  就為這個嗎?

  為了他進寶?為了這幾張可能讓他安穩度日的紙?

  多忠心,多勇敢,眼巴巴地為主子拼命撕咬。

  這宮裡,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會想要這樣的奴僕——頂頂好的,最有用的。

  可是,

  他不要。

  他不要她這樣。

  ————

  進寶呼出一口濁氣,像是要把胸腔里壓成一團的東西都吐出來。

  他伸手,接過那沓紙。上頭還泛著微微的潮氣,他捏了捏。

  然後隨手扔到床榻最裡頭,像扔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春兒的眼睛跟著那沓紙飛過去,落在床角暗處。

  她的心也跟著落下去,

  空落落的。

  進寶卻伸出手,把她的臉扳過來,對著微弱的燈光看了看。

  那臉上全是劃痕、淤青,結著褐色的痂。春兒被他看得發毛,想躲,又不敢,只僵著。

  進寶鬆開手,指尖還沾著她臉上的濕意。

  「更衣,睡覺。」

  聲音很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春兒沒應聲,輕手輕腳的替他褪去外袍,脫下靴子,還要去打水。

  進寶看著她還發抖的,一瘸一拐的身體,一手把她拉到榻上。

  動作有些粗魯,落到她身上時,又放輕了。

  然後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睡覺。」

  聲音冷下來,像臘月里的風。

  春兒看著那脊背。月白色中衣底下,嶙峋、筆直,可又透著脆。

  她拉上薄被,吹滅了燈。

  黑暗落下來,在他們之間的空隙里,慢慢凝固。

  春兒不敢再說話,不敢貼近,只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團。

  屋裡的味道還是不好聞,血臭、土腥,混在一起。

  她努力去分辨——那底下,還有一點點沉水香。還有從他皮膚上蒸出來的、暖暖的味道。

  可是,太淡了。

  進寶的呼吸那樣平,像是睡著了。

  窗外,蟲鳴又響起來。一聲一聲,和宮裡每個夏夜一樣。

  可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說不上來。

  只是睜著眼,在黑暗裡看著那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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