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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走棋

2026-04-12 22:34:38 作者: 十七聲生

  「進寶公公……」春兒試著悄悄喚了一聲,手上又敲了三下。

  那邊傳來幾聲咳,聲音大了些,好像也倚在這面牆的另一側。

  「春兒?」

  男子的聲音,沙沙的,帶著點沉。

  卻不是進寶。

  春兒噌地站起來,聲音急了幾分:「沈大人?您怎麼進來了?」

  那邊低低笑了兩聲,夾著咳嗽。

  「你不希望是我,是麼?」

  春兒沒回答,沉默又從牆縫裡擠出來,填滿了監房。

  沈鶴雲自顧自說起來,聲音隔著牆,悶悶的:

  「我回皇上,是我把三千營將士的傷藥誤給了江妃娘娘,才讓小殿下出了這事。」

  春兒攥緊了手指。「你怎麼敢,皇上怎麼會放過你?我們兩個都要折在這裡了。」

  沈鶴雲又咳了兩聲,帶了一點笑意:「也不錯,不是嗎?」

  還沒等春兒回答,他壓了壓聲,像怕她真的擔心:

  「放心吧,不過是十五大板。姑母……皇后娘娘,會保我的。」

  他頓了頓,「你念叨的那個,只要在外頭稍微動動,給皇上個台階,你也就能出去了。」

  

  春兒還是沒說話。她盯著面前的牆,盯著那幾塊青灰色的磚。

  沈鶴雲等了一會兒。

  「我也算還清了,春兒。」

  「什麼?」春兒低低地說,聲音帶著點啞。

  「上回,你告訴我靖遠伯買官,被徐家要挾,我……我答應你不往外說。但後頭,我告訴了皇后娘娘,我說徐家握著不少人的把柄,沒說太細。」

  春兒怔住了,她沒想到他要說這個。

  牆那邊,又傳來低低幾聲咳嗽。

  「這事拔出蘿蔔帶出泥,新政是太子殿下一力推行,若出了事,沈家難免跟著受損。」沈鶴雲的聲音隔著牆,悶悶的,「總之……我對不住你。如今這一遭,我心裡倒是好受些。」

  春兒張了張嘴。

  她能說什麼呢?說她就是故意讓他知道的?說她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算準了他沈家的人不會坐視不管?

  她退了半步,後背抵住牆,像被磚縫裡滲出來的涼刺了一下。

  「您……您何必呢?」她只能擠出這一句,乾巴巴的。

  沈鶴雲沒回答。他自顧自說下去,聲音更低了,像在跟自己說:「外頭小太監都說,你是皇上隨手撒氣的池魚。」

  春兒等著。等他再說些什麼。可沈鶴雲忽然停了話頭,只猛烈的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

  春兒站在牆這邊聽著,她忽然覺得額頭一陣冰涼,她好像升起來,沉默的俯視著這重重宮牆,一方監牢。

  她突然看清了一件事。

  她以為她在布局,在用沈鶴雲當棋子。她以為她布得漂亮,棋子無知無覺。

  可到頭來,上頭人一句話,她連掙一下的資格都沒有。要等棋子巴巴地來救,她算什麼棋手?

  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胃裡墜著什麼東西,沉甸甸的,難受極了。

  咳嗽聲驟然小了,像受傷的人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怕讓誰擔心。

  清亮的月光從小窗灑進來,揮也揮不散,推也推不動,只是固執地照亮一小片髒污的地。

  春兒的手指在袖中捏了捏,空的。那小元寶給出去了。

  ————

  內官監值房。

  福子踏著月色推門進來,進寶仍坐在案前,桌上攤著一沓揉得發皺的廢紙。

  福子眼角飛快掃了一眼,紙上塗得亂七八糟,又是山石、泥地又是花草,全是些沒頭緒的塗鴉。

  進寶脊背繃得僵直,淡淡掃了他一眼,福子立刻收回目光,垂手侍立。

  「沈鶴雲那邊如何了?」

  福子眉頭緊蹙,語氣也藏不住急:

  「沈太醫在乾清宮跪了半柱香,話沒說兩句,便被陛下下令杖責十五,直接發落慎刑司了。」


  「春兒呢?」

  福子一頓,聲音壓得更低:「陛下半句沒提,想來…… 沈太醫便是想保,也不敢直接開口。」

  進寶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沈鶴雲既已挨了板子,何必再扔慎刑司?皇上再惱,也不至於真對沈家後人下死手。

  是帝心難測,還是有人在中間故意安排?

  他猛地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

  心底那點不安越擴越大,空落落的,懸在半空中。

  福子亦步亦趨跟著,急聲道:

  「楊二將軍那邊已經遞過話,可楊娘娘也為難,說行刑之人全是皇后的,動手時怕是難以遮掩。即便能保住一條命,少不得也要落下終身病根。」

  進寶腳步一頓。

  自己不過靠著幾分情面在楊家面前說得上幾句話,人家自然不肯為一個小宮女傾盡全力。

  福子又湊近半步,附在他耳邊低低說:「要不…… 便動靖遠伯那本冊子?實在不行,求太子殿下?」

  進寶抬手一揮,深吸一口氣。

  「再等等。第三日,若仍破不開此局,再作打算。」

  他嘴上說得篤定,仿佛篤定江妃會保春兒,沈鶴雲也不會坐視不管。

  可這般隔岸觀火、懸在半空的滋味,實在讓他心慌,整個人輕飄飄的,半分落腳處也沒有。

  ————

  第二日夜裡。

  承乾宮正殿燭火徹夜通明,窗紙上染著一層暖紅。

  「止兒妹妹,並非我不肯幫你。」

  楊貴妃端著一盞熱茶,鬢髮鬆散,釵飾素淨,已是要就寢的裝扮,語氣里滿是為難。

  「陛下今日動了那麼大的火,聽說沈太醫認罪輕罰,都沒能讓陛下鬆口放人,實在…… 不好貿然出頭。」

  她頓了頓,放輕了聲音:「倒也不是完全沒辦法。行刑那日,我設法保她一條性命不難。只是皮肉之苦少不得,往後,到人少的地方當差,不能回來了。」

  江妃沒說話,只抬手拭了拭發紅的眼角,朝彩霞微微示意。

  不多時,彩霞便抱著兩個熟睡的孩兒穩穩走進來。孩子睡得安穩,在臂彎里小嘴微張,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

  江妃上前接過含章,取帕子輕輕拭淨她唇角,又緊緊抱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到楊貴妃面前,將孩子遞了過去。

  楊貴妃一時怔住,眼神還在發蒙,雙手卻已伸出,穩穩將含章抱在懷裡。

  一旁的懷瑾似是忽然有所感應,小嘴一癟,隨即扯開嗓子哇哇大哭起來。

  江妃忙揮揮手,讓彩霞將哭鬧不止的懷瑾抱下去。

  她借著轉身的動作,悄悄拭去眼角滾落的淚,才又重新坐回原處。

  楊貴妃望著她,輕輕嘆一聲:「止兒妹妹,你這又是何苦……」

  「騁姐姐。」 江妃輕聲打斷了她。

  「我在這宮裡無依無靠,連兩個孩兒都遭了他人毒手,我…… 實在是怕了。」

  楊貴妃垂眸看著懷中熟睡的含章,指尖輕輕撫過柔軟的襁褓,一時無言。

  江妃淺淺一笑,眼底卻全是澀意:「我知道騁姐姐是真心疼含章,把孩子交給姐姐撫育,我放心。」

  彩霞在旁輕輕上前,低聲補了一句:「等過些時日,娘娘再尋機會向陛下請旨,將公主記在楊娘娘名下。這幾日,便先勞煩楊娘娘照拂著。」

  江妃伸手,柔柔握住楊貴妃的手,語氣懇切:

  「姐姐便當…… 體恤體恤妹妹吧。」

  話說完,江妃眼睛一眨,淚珠子終於滾下來。

  她沒再提一句春兒的事,只強撐著起身,便要告辭。

  楊貴妃卻慌了神,連忙起身喚住她:「哎…… 止兒妹妹留步。」

  殿內燭火幽幽,又燃了半夜。

  ————

  天還沒亮透,便有五六位太醫背著藥箱,匆匆往承乾宮趕。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又急又碎。

  宮人們奔走傳報,只說楊貴妃忽然發了急症。頭暈驚悸、戰慄不止,整夜沒合眼。

  消息從承乾宮傳出去,一路傳到太醫院,傳到內務府,傳到坤寧宮。一重一重的門被叩開,一撥一撥的人被叫醒。

  與此同時,沈老夫人的牌子已經遞進去了,奏請入宮探視。

  重重宮闕被晨光描出輪廓,整座皇城就這麼提前醒了,在熹微里打著哈欠,被一撥撥的腳步聲推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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