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夫人入承乾殿看過女兒,便依著宮規,往中宮拜見皇后。
皇后剛起身不久,眼底還帶著倦意,衣裳釵環卻已收拾得齊整。見老夫人進來,她起身迎了兩步,沒讓跪實。
「老夫人不必多禮。騁妹妹忽然急症,本宮也正惦記。」
楊家與沈家是世交,皇后幼時又曾在楊府住過兩年,情分本就不同。
老夫人也緊緊握著皇后的手,眼眶一紅,淚就下來了。
「娘娘是知道的,騁兒素來身子康健,可這幾年間卻……老身實在心痛難忍。」
皇后面上笑意不變,聲音溫溫和和的:
「本宮常叮囑太醫看顧妹妹,脈案向來平穩。此番必定能平安痊癒,老夫人不必憂心。」
老夫人低下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老身自然信得過娘娘。只是為人父母,難免牽腸掛肚。」
她頓了頓,「剛剛在騁兒宮裡,我親眼見太醫輪番診視,卻查不出原因。老身斗膽,想請府中的家醫進宮看看。娘娘……可否通融?」
皇后垂下眼,笑容僵了一瞬。她輕拍了拍老夫人手背,語氣沉了沉:
「本宮再調撥幾位醫術精湛的太醫過去便是。若讓外府醫官擅自入宮,旁人瞧見,有損皇家體面。」
老夫人聞言低下頭,眼底神色幾閃,最終沉成一片黯淡。
「是,皇后娘娘考慮的周到。」
皇后也沒再多言,命人上前攙扶,一同往承乾殿去。一路之上,兩人皆是沉默。
行至半途,園中的迎春開得正盛,沿路一簇連著一簇,金黃一片。老夫人望著那片花海,不覺出了神。
皇后溫聲道:「老夫人,這迎春開得這般好,不如折幾枝帶去給騁妹妹,瞧著也能舒心些。」
老夫人抬眸看了她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娘娘慈心,只是這花開得卻是不巧。前頭騁兒胎中夭折的那個孩子,算日子恰是這時節降生,騁兒曾私下與老身說,若是個女兒,小名就叫迎春呢。」
皇后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輕輕嘆口氣,不再多言。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旁的迎春卻漸漸稀疏起來。枝條依舊繁密,花朵越往北越是零落,不少還蔫頭耷腦,全無半分生氣。
老夫人忽然站住了。
她看著那些花,手不自覺地攥住了皇后的手腕,聲音發顫:
「娘娘…… 這花…… 老身不知為何,心裡頭慌得厲害……」
皇后連忙命人傳照料花木的匠人來問,匠人只連連磕頭,一臉茫然:
「回娘娘,這迎春前幾日還開得極好,枝葉繁茂。誰知今日天剛一亮,就見花瓣落了一地,越往北頭,越是蔫敗得快,奴才也實在不知緣由。」
老夫人聽得臉色發白,身子晃了晃,幾乎站不穩,嘴裡喃喃自語:
「莫不是…… 莫不是那早夭的孩兒想念娘親……」
皇后眉尖微跳,心頭也掠過一絲異樣,面上仍強作鎮定,溫聲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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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放寬心。許是近日天氣反覆,花木才受了影響。」
話雖如此,她還是立刻吩咐左右,速去請欽天監官員過來占問吉凶。
————
欽天監監副趕到時,承乾殿裡已經跪了一地的太醫。
沒人敢抬頭。皇上問一句,底下答半句,支支吾吾的,像嘴裡含著什麼吐不出來。
榻上,楊貴妃面如金紙,額上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滲,鬢髮濕透了,人軟在床褥間,像一攤沒了骨架的衣裳。老夫人在旁邊攥著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落,卻不敢哭出聲。
皇后坐在老夫人身旁,說著什麼,聲音低得聽不清。皇上站在床邊,眉頭擰著,一句話也不說。
欽天監監副進來,看見這陣仗,腳步頓了一下,才上前行禮。
皇上轉過頭,盯著他:「天象可有異常?」
監副額上也出了一層汗,身體俯的更低些:
「回陛下,天象並無大變。」
皇上冷哼一聲,聲音驟然變的嚴厲:「一個兩個的,都是吃乾飯的。都沒有問題,那貴妃的病症是怎麼回事?」
監副身子輕輕抖起來,嘴上已褪了一層血色。
「回皇上,近日……西北方天市垣微暗,客星隱現於疾厄宮旁,主宮闈內有陰祟擾動、氣血失和之象。只是這天象常有,主子們卻從未發過什麼大病,故而未報。」
他擦了擦額角的汗。
「天象主兆而不主實,身子上的癥結,終究還要仰仗太醫們診治。臣不敢妄斷病因,只觀星象,確有異常。」
這番話實則是圓滑說辭。這般小異象時常有之,只是如今貴妃病重無解,正好拿來做個台階,免得皇上覺得欽天監一無是處。
皇上聞言急問:「既有異象,該如何化解?」
監副身子直了點,語氣緩下來:
「請陛下下旨,承乾宮上下茹素一月,戒殺伐、禁刑戮,多行善事以沖和戾氣。如此堅持一月,天象自會歸位,厄氣自然消解。」
他快速掃了一眼一旁跪著的太醫們:「只是天象擾動日久,恐已傷及人身,還需太醫們盡心調理,內外相濟才能痊癒。」
一個月的期限說得極巧。 時日夠長,天象總有歸於平靜的時候,日後真再有變故,也盡可推脫到別的緣由上。
侍立在床邊的風雀忽然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
「那…… 怕是要請江妃娘娘儘快遷出承乾殿才好。她身邊那個侍女,再過幾日便要杖斃了,血腥氣重,恐衝撞了貴妃。」
「杖斃」二字剛落,榻上的楊貴妃猛地顫了一下。她的臉本就蒼白,這一顫,冷汗又滲出幾滴,氣息也更亂了。
皇上摸了摸楊貴妃汗濕的額頭,沉吟片刻:
「江妃剛生產不久,身子尚且虛弱,此時遷宮未免太不體恤。那犯事宮女,就將行刑期限延後,一個月後再議。」
楊貴妃與風雀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既有一絲失望,也暗暗鬆了口氣。
好歹是拖了些時日,尚有周轉餘地,也算不辜負江妃一番託付。
皇后始終沉默。她的目光在殿內淡淡掃了一圈,落在桌角擺著的孩童玩具上,停了一瞬。
「含章與懷瑾時常來這兒玩耍?」她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孩子年幼吵鬧,別再驚著貴妃。」
殿內一時靜了靜,風雀連忙應聲:
「回皇后娘娘,貴妃娘娘見了含章公主便心情舒暢,時常抱過來親近。」
皇后垂眸片刻,心中暗自思量,已對這次風波有了計較。
為了一個婢女,江氏竟捨得將親骨肉託付出去。此刻倒不好再步步緊逼,否則十皇子……
她緩步走到皇上身側,輕輕握住他的手:
「陛下,那宮女不過是伺候疏漏。沈太醫日前早已認下用藥不慎的罪過。如今貴妃寢食難安,何嘗不是上天警示臣妾這個中宮主事不力?」
她的聲音輕下去,帶著幾分愧意:
「許是臣妾平日懲戒下人過於嚴苛,才惹得天怒。臣妾懇請陛下收回成命,饒了那宮女無罪吧。」
皇上緊了緊她的手,語氣緩和:
「皇后心懷慈憫,足為天下母儀。朕知道了,便依你。沈鶴雲既已受過責罰,也一併放了。」
楊貴妃咳嗽了幾聲,借著掩口的間隙,飛快地瞥了皇后一眼。
皇后眉尖微蹙,眼角含著淚光,一副真切悲憫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