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殿偏殿,日頭已經西移了。
斜陽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長長的、淡金色的格子。
春兒已經換過衣裳了。那件在船上沾了水的外裙,被她塞在床底深處。
此刻她穿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比甲,素淨齊整。她侍在江妃身側,手裡捧著一盞剛沏好的茶。
她臉頰上還有點未褪盡的紅。
那紅是淡的,不仔細看是看不出的。可若湊近了,便能瞧見那粉煙似的紅從顴骨一直漫到耳根,還冒著熱氣。
江妃坐在案前,袖子挽起來。
案上攤著一張白玉色的紙,江妃手腕懸著,筆尖在紙上細細地走,一個個簪花小楷便從筆尖下生出來。
已經密密麻麻一張了。
春兒探過頭去,目光落在那些字跡上。
忠謹勤慎,溫婉恭良。入侍以來,夙夜在公,未嘗有怠……
都是些好話,江妃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不肯馬虎。
再往下,筆鋒頓了一下。
曾三入慎刑司。前兩次無端受累,已得昭雪。後一次……
筆尖懸在那裡,遲遲沒有落下。墨汁從筆毫間滲出來,聚成一顆烏黑的墨珠子,懸在筆鋒與紙面之間。
後一次,小過,皇后娘娘已寬宥。
這幾個字寫是寫了,可那個墨點正好落在「小過」兩個字上頭,紙面不夠乾淨,得重寫。
江妃擱下筆,眉心那道淡淡的豎紋又浮了出來。
「最後一次去慎刑司,皇后雖說過寬宥,但沒有明旨說你無辜。」
她頓了頓,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尚儀局抓品行最格,從審背景文書開始就要篩掉一批……」
春兒愣住了。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微微地疼。
江妃沒有看她,目光還落在紙上。
過了片刻,她聲音又響起來,這次輕了些,慢了些:
「我想著,去求求騁姐姐。她與皇后究竟知根知底,好說話些……」
春兒卻更怔愣了,許久,才輕輕搖了頭。
「娘娘求貴妃一次,就用一分她對含章公主的疼愛。」
「用多了,也就磨沒了。」
江妃的睫毛顫了顫。
是一個母親的心被人輕輕碰了一下,疼了。
「不妨事,」江妃嘴角掛起一點笑,帶著澀的,「左不過不是什麼要緊的大事。」
春兒沒有說話。她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將江妃垂到案几上的袖子輕輕地拉起來,仔細地攏好。
「正因不是什麼大事,才不好如此去求。就怕情分變成旁的。」
江妃終於抬起頭來看她。
目光里有驚訝,也有一種赧然。她看著春兒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把春兒的手拉過來,握在自己掌心裡。
兩隻手都是柔軟的。
「苦了你了。」
話音散去後,春兒覺得有清冽的苦在舌根上化不開。
江妃在總結。
為之前那些日子裡的疏遠,為那些你死我活的猜疑,為那些橫在兩個人之間、誰都不肯先邁過去的那道坎總結。
春兒怔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那隻手。
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使勁忍住了,鼻尖都泛了紅。
她不知道怎麼接。喉嚨滾了幾滾,終於擠出來一句話:
「不,奴婢、奴婢私心重、沒盡心,讓您為難……」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江妃看著她,悠悠吐出一口氣。
吐完這口氣,她整個人忽然輕快了,肩膀松下來,眉心那道豎紋也淺了許多。
「我去疏通下尚儀局審核的宮人,看是否願意通融。」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那種清凌凌的調子,「若不行,我們再徐徐圖之。」
春兒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
那一聲「嗯」是乖的,看不出任何掙扎。
可她的腦子裡在瘋狂地轉,像一架被飛快搖動的水車,嘩啦嘩啦的。
徐徐圖之。
她們沒有多少徐徐圖之的底氣,四周全是虎視眈眈的眼睛,薦女官的最佳期限就擺在那裡。必須要快,必須。
她幾乎立刻就想到一個人。
沈鶴雲。
他的臉從她腦海里浮出來。那雙眼睛總是很乾淨,看她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溫和的關切,卻感覺越來越讓她難以呼吸。
如果自己去求他,讓他幫忙在皇后面前說說,下一道明旨,或者哪怕只是一句口諭,證明自己是無罪的。他一定會幫忙的。
他甚至會以為,自己是因為聽了他上次的提議才來找他的,掙出身,好嫁人。
可是。
可是這樣,真的對嗎?
他一直在幫她,從她第一次扯住沈鶴雲的袖子求他出診,到這次,他給她頂那莫須有的罪。他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也總在等她一個答案。
春兒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被江妃握著的那隻手,忽然覺得掌心隱隱發疼。
窗外,日頭又西移了一些。廊下的影子拉得更長了,淡金色的格子變成了橘紅色的,在金磚地上慢慢移著,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小的、金色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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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搭在宮牆上。進寶趁著這半晌難得的清靜,閃身鑽進值房。
他換衣裳換得很快。
外袍解開,拽下架子上靛青色袍子,動作一氣呵成。可他的手在微微地抖,系帶子的時候,滑了兩回。
他的臉紅的厲害,像有人在他皮膚底下點了一把暗火,悶悶地燒著。
他的呼吸也急,可他把自己的神色繃得很平。
嘴角抿著,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像一張繃得死緊的弓,所有不該出現在這張臉上的東西。軟的、熱的、潮的,全被他硬生生地壓下去。
他還有好多事要做,他不能停下來。
一停下來,那些被壓住的東西就會瘋狂翻湧,把他整個人衝垮。沖成一灘一捏就簌簌掉渣的,軟的、碎的東西。
他扣好最後一顆扣子,推門出去了。
日頭照在臉上,他眯了眯眼,腳步加快了些。
一路到了東宮,太子在暖閣里見了他。
請安,叩頭,問了幾句不咸不淡的話。太子點點頭,隨手從案上拿起一個信封,遞過來,沒多說什麼。進寶雙手接過,塞進袖子裡。
袖口又重了幾分。
他是在幫太子賣官。
那些信封里裝著的,是某州某縣的肥缺,是某個候補官員等了半輩子的實職。
他經手的每一樁買賣,都是這個帝國土地上的一道傷,而他是那把刀。
太子還肯信他。
覺得他好用?覺得他是一條好使喚的、知道自己回家的狗?
進寶不敢細想。
他只知道,自己的袖子裡總是重的厲害。有時候是銀票,有時候是名帖。它們擠在他的袖籠里,硌著他的手臂,像一群沉默的、不會叫的狗,跟著他走來走去,寸步不離。
他想過脫離太子的手,可是去哪兒呢?楊家不接他的試探,江妃的孩子太小太小。
但他總不能停下步子。
他得有權勢,他得有銀子。他得有足夠讓這宮牆內外都不敢小覷他的東西。因為他進寶,有了一個關於往後的夢。
從東宮出來,他一刻不停地往坤寧宮走。
日頭已經偏西了,光線軟塌塌的,沒什麼力氣。
他得去見見永善,那個人已經太久沒在外頭露面了。
進寶從坤寧宮的側門進去。守門的小太監認得他,麻利轉身進去通報。不一會兒,雙喜從裡頭走出來。
他看見進寶,嘴角似笑非笑地翹起來。
「進寶公公,別來無恙。」
進寶沒接他的話,只說要見永善。雙喜上下量了他一遍。
「去吧。」
他沒再進去請示,只遠遠地伸手一指後院。意思是順著這條小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