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籍——」
小女官噔噔跑到門口,湊進半個腦袋,聲音清脆:
「典籍大人問呢,南巡的輿圖底冊和沿途行宮陳設檔核好了沒?」
春兒從壘得高高的案牘後頭抬起腦袋。那堆卷宗摞得比她人還高,青皮的、黃綾面的歪歪斜斜地碼著。
她臉上滿是倦色,眼下青了一片,嘴唇也有些干。她眯著眼睛認了一會兒門口的人影,才啞著嗓子應了一聲:「知道了。」
彩霞正坐在旁邊晃著腦袋,兩條腿在桌子底下搖來盪去。她手邊擺著一碟子點心,時不時塞一塊進春兒嘴裡。春兒批文書,她塞點心。春兒翻頁,她倒茶。春兒皺眉,她就安靜一會兒,不多嘴,不添亂。
「春兒姐,你還是歇歇吧。」彩霞的聲音帶著實打實的心疼,「這都一天沒合眼了。」
說著,又往春兒嘴裡塞了一塊糯米糰子,白生生的,上頭還沾著幾粒桂花。
春兒兩三下咽了,端起茶盞咕咚咚灌了幾口,茶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一道,她隨手一擦。
「哪兒還有空歇著,」她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聲音啞得厲害。
「三日就要交南巡的輿圖底冊、行宮陳設檔、沿途州縣接駕儀注、隨行人員的職名冊子。你看看現在滿局裡,哪有一個人閒著。」
彩霞偏過頭,豎起耳朵細聽。果然,廊下傳來算盤撥動的噼啪聲,紙頁翻動的嘩啦聲,還有隔間裡那些壓低了嗓子的交談,嗡嗡的,誰也別想清靜。她沮喪地趴到桌邊,下巴擱在手背上,腮幫子鼓鼓。
春兒看她那副樣子,笑了笑。
「回吧,」她說,「我這兒且得忙幾天了。」
彩霞沒動。她的腦袋在桌上左右晃了晃。
「娘娘說了,今天我來找你玩兒就行,不當值。」
春兒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校對文書。彩霞在旁邊安靜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目光從春兒的筆尖飄到窗外的樹梢,又從樹梢飄回來,落在那摞高高的卷宗上,像一隻沒處落腳的蜻蜓。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這回聲音放低了些:
「姐,你知道陛下為何這麼急著南巡嗎?」
春兒隨口應著,筆下沒停:「哦?為什麼呢?」一句話問得心不在焉,像分出耳朵來聽一句閒話,壓根沒往心裡去。
彩霞眨了眨眼,湊近了點兒:「今年進宮的芳才人,是民選的,沒什麼背景。可卻是江南一等一的美人,來了之後總是想家,夜裡哭,皇上這次南巡,一半兒可是為了她。」
春兒的筆停了。
那支湖筆懸在紙上,筆尖的墨點慢慢洇開,聚成一顆小小的黑點。她偏過頭,看了彩霞一眼,有點嗔怪。
「沒少和殿裡那起子人嚼舌根兒吧。」聲音帶著笑,尾音往上挑著,不真生氣,可也得敲打敲打。
彩霞不服氣地癟了癟嘴,她又湊近一點,這回幾乎是貼著春兒的耳朵了:
「有人傳呢,說這芳才人,與楊家有些許舊緣,是楊老夫人早些年施捨過的窮人家。沒想到這麼巧,這麼多年後,能在宮裡還有一段緣分。」
春兒聞言,臉上的笑意斂了。她把筆擱在玉石筆擱上,轉過身來,正對著彩霞,目光定定的。
「誰說的?」
彩霞被她的神色嚇了一跳,肩膀縮了縮,聲音也小了:
「應當……應當是從芳才人宮裡傳出來的。不知作不作數。」
她咽了口唾沫,又補了一句,像是要替自己開脫,「聽說才人還將那個大嘴巴的小宮女狠打了一頓,掌了嘴,罰跪了兩個時辰呢。」
她咬了咬嘴唇,偷偷覷了春兒一眼,「我是覺得有點意思,才說說。怎麼了嗎,春兒姐?」
春兒沒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洇開的墨點子上。
「沒什麼。」她說,聲音刻意拉得平平。
彩霞還是有點緊張,縮著肩膀。她偷眼看春兒,嘴唇抿著,可憐巴巴的。
春兒看她那副樣子,忽然被逗笑了。她動作故意大了一點,在空氣里用力嗅嗅。
「彩霞,」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故意的促狹,讓人聽了就想打她,「你一出汗,身上怎麼有股小狗味兒。」
彩霞愣了,然後臉頰從白變紅,最終變成了熟螃蟹一樣的顏色。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著,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姐!」她小聲驚叫著,聲音又細又尖,活像被踩了尾巴。
她撲過來,兩隻手去扯春兒的袖子,手指勾住了袖口的繡邊,猛地一拽。那隻擱在玉石筆擱上的湖筆被帶歪了,骨碌碌地滾下來,筆尖上還沾著沒幹的墨。
春兒急了,伸手去護桌上的文書,身子往前一撲,胳膊橫在紙頁上方。彩霞也鬆開袖子去接筆,兩個腦袋差點撞在一起,手忙腳亂的,桌上那摞卷宗被碰得晃了晃,最上面那本滑下來,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兩人皆是一頓,看著地上那本散開的卷宗,又看看彼此的眼睛。
彩霞先噗嗤一聲,笑得蹲了下去。春兒憋了兩息,也沒忍住,嘴角一歪,笑出了聲。
窗外,遠處不知道誰在喊「快些快些,南巡的儀注還差一截」,聲音急吼吼,像火燒了眉毛。
可這間屋子裡,有兩個人在笑。笑得那堆高高的案牘、那個三天就要交差的死限,全都像隔了一層霧一樣,變得不那麼要緊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