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46章 苦香

第246章 苦香

2026-04-24 23:49:12 作者: 十七聲生

  「春兒。」

  一聲溫和的男聲,不急不慢地拂過來。

  兩人停了鬧,往門口張望。

  沈鶴雲沒穿官服,一身月銀灰色的常袍,料子柔順地貼在身上,襯得人很清秀。他倚在門邊,一手中提著藥箱,一手垂在身側,姿態鬆散。像一道不小心落在門檻上的月色,不請自來,可又不讓人覺得冒犯。

  彩霞眼觀鼻,鼻觀心,像模像樣地研究起春兒案上那摞卷宗,目光定在某一個點上,一動不動,仿佛那上面長出了一朵花。

  春兒沒讓人進。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面上帶點笑,也有點疏離。

  「沈大人怎麼來了?」

  沈鶴雲提一提手裡的藥箱,木質的箱子,銅扣擦得鋥亮。

  「來給尚儀大人診脈,順道來看看你。」他說得自然,來辦差,順便看一個朋友,僅此而已。

  春兒哦了一聲,忽地不知道說什麼,話頭斷在那裡。

  她手心出了一點汗,有些進退兩難,總不好趕人走,可站在門口,也不像樣。

  「要不,進來喝口茶?」她讓開了半個身子。

  沈鶴雲露出個舒展的笑來。

  「好啊。」他邁過門檻,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二人走進來,彩霞忽然想到什麼似的,猛地站起來,胡亂行了個禮,像屁股底下著了火。

  「奴婢先退下了,娘娘那兒還離不開人。」不等春兒說什麼,她飛似的跑出去,裙角在門口一閃。

  屋子裡忽然空下來,只剩下兩個人,一張桌子、一摞卷宗,和窗外懶洋洋的日頭。




  春兒也在對面坐下。桌案兩側堆滿了卷宗和文書,兩個人只從中間的縫隙中望著對方。

  「我看你憔悴許多。」沈鶴雲說著,頭湊近了點,認真地注視著春兒的臉,一處一處地瞧。

  他身上有藥味兒,還有艾草的香氣,溫溫厚厚。可此刻太近了,近到那股氣味有了形狀,有了稜角,鋒利地往春兒的鼻尖里鑽,攪得春兒有點暈。

  她說不清心裡什麼感覺。不是討厭,也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自在。像穿了件不合時宜的衣裳,走一步路都覺得被人盯著看。她微微地往後挪了挪,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聲細細的響。

  「最近滿宮裡都忙。」她擠出一點笑來。

  沈鶴雲的眼睛落到她後退的那點距離上,盯了一瞬。他放下茶盞,聲音放得很平,是一種公事公辦的、讓人放鬆警惕的語調:

  「我不是說了麼,我們就當朋友。你不用這麼緊張,我會感覺自己是不是太嚇人了。」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擱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張開,像在等什麼東西落下來,「手給我,我看看脈象。」

  春兒愣了愣,他說朋友。

  朋友可以在這樣的午後,坐在同一張桌子旁喝茶,朋友可以搭脈看病,朋友可以關心你憔悴不憔悴。朋友之間,這些都是正常的,都是不必大驚小怪的。

  何況沈鶴雲還幫她那麼多,是她自己負了他。

  

  她總不能說朋友也不能做,總不能說請你離我遠一點,總不能那麼掃興。

  春兒慢慢把手遞過去。她看著自己的手腕伸出去,擱在沈鶴雲張開的手掌旁邊。

  沈鶴雲依舊墊了帕子,手指搭在她腕子上的那一刻,春兒吐了口氣。

  看,他是太醫,給人診脈而已,是正常的,不會怎麼樣。

  「思慮過度,勞傷心脾,氣血兩虧,該好好養一陣了。」沈鶴雲收回手,聲音平平。

  春兒收回腕子,肩膀松下去幾寸。她的語調輕快了些,像已經把自己說服了:

  「沒辦法,尚儀大人還等著我的活呢。南巡的檔冊催得急,整個司籍司都在熬,不是我一個人。」

  沈鶴雲笑笑,帶著一點無奈、一點縱容,像一個拿你沒辦法的老朋友。

  「那不好再叨王大人了。」他站起來,整了整袖口,動作不緊不慢,然後眨了眨眼,「實不相瞞,我這次來,還有一件事問你。」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春兒臉上,像一片厚厚的雲落下來,「南巡,你想去嗎?」

  春兒一時間愣了,不知如何回答。

  「江妃、楊貴妃、還有二位小殿下都去。還有我。」

  沈鶴雲說「還有我」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隨口提起來。

  他覷了下春兒的神色,嘴角彎了彎,像是在笑她的緊張,又像是在安撫她:

  「你別誤會,這事兒不是我提的。是楊貴妃在皇后娘娘面前提了一句,說想讓你跟著去,當個伺候筆墨的女官。」

  楊貴妃。

  春兒的心跳漏了半拍。貴妃想讓她南巡跟著。為什麼?是五皇子要有什麼動作嗎?還是貴妃自己想通了什麼?她想去嗎?她應該去嗎?

  「皇后娘娘還沒答應。」沈鶴雲的聲音不急不慢,「我想著來問問你,你怎麼想?」

  春兒面上還怔著,腦子裡卻飛速地轉。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是拉攏還是試探?還有小殿下,兩位小殿下都要去。她是不是得看著點兒?

  沈鶴雲看她一會兒,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間,落在那顆小小的、擰在一起的疙瘩上。

  他沒有催,只是等著,像一個人在等一朵花開。

  過了會兒,手裡的茶盞冷了些,他站起來整整衣袍,轉身要走。

  「不去也好,」他說,聲音輕輕從春兒耳邊吹過去,「我跟皇后娘娘說,回絕了便是。」

  春兒一下急了,身體比腦子先動,像有人在她背後推了一把。她來不及再想,話就已經從嘴裡跑了出來:「等下,我去,我去的。」

  沈鶴雲停下步子。他沒有立刻回頭,站在那裡,背對著她,停了一會兒。然後他回過頭來,風輕雲淡地點了點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好。」就一個字。

  他想了想,彎腰打開藥箱,從裡頭翻出一沓帕子。四五張,疊得整整齊齊,淡藍的料子,邊角繡著淡淡的草藥紋樣,嶄新的。

  他走兩步到春兒身邊,他身上那股艾草混著苦藥的氣息,又虛虛攏住春兒。

  「以前的那些舊了,換這個。」他把帕子遞過來。

  春兒接過來,捏在手裡。帕子是軟的,涼絲絲,像一片剛從水裡撈起來的雲。她的手指捏著邊角,指腹蹭著邊角那朵繡得精細的草藥。

  沈鶴雲沒有走。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春兒。

  春兒那頭梳理得齊整的髮髻微微低著,睫毛投下一小片顫抖的陰影,嘴唇菱角一樣。

  他又走近了半步,兩個人的距離更近了。

  那股苦香氣厚重地捂住了春兒的口鼻。可也許是對這些味道習慣了點,她沒有退。

  沈鶴雲的嘴角終於隱秘地勾起一點笑。

  他知道春兒進了尚儀局後,一直在推開他。每一次見面,她都在退,臉上的笑越來越淡,話越來越少,坐在他面前像個陌生人。

  可他不惱,他甚至幫春兒藏得很好。那些她和進寶的來往,他不是不知道,可他從不戳破,從不提起,從不用那些事來要挾她、質問她、讓她難堪。

  這說明她是個長情的好姑娘。一個長情的、軟和的人,不會輕易忘掉舊人,可也不會輕易拒絕新人。他不急,他只需要一點一點地接近她,像春雨潤物。別嚇著她,別逼她,別讓她覺得喘不過氣。等她習慣了,等那道牆她自己拆了,到時候他再求了皇后娘娘的旨,春兒早晚是他的。

  他讀過很多醫書,可沒有一本書教過他怎麼讓一個人心甘情願地走向你。但他覺得這事兒就應該這樣,不急不躁,不逼不迫,像煎藥一樣,文火慢燉,時候到了,藥性就出來了。

  誰讓,誰讓春兒先來招惹的他呢。

  這句話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像一顆裹了蜜的糖,含在嘴裡,捨不得咽。就那麼含著,讓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發出些甜滋味兒。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