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是南巡前一天下來的。
長長一張黃卷,蓋著尚儀局、內務府和皇上的三方印,上頭密密麻麻列著南巡隨行的人事安排。春兒的名字夾在中間,名頭卻突兀到刺眼。
「尚儀局司籍司典籍王春兒,充十皇子、皇長女侍讀女官,隨扈南巡。」
傳旨的太監念到「侍讀女官」的時候,春兒的腦子嗡了一下。
她跪在地上,膝蓋貼著尚儀局偏殿涼絲絲的金磚,耳朵里像灌了水,後面的字句全聽不真切了。
司籍大人站在旁邊,輕碰她一下:「王典籍,接旨啊。」這才把春兒的魂兒拉回來。
她僵硬地磕了個頭,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去接那道黃綾卷子。指尖觸到絹面的瞬間,整個人像被充了氣、輕飄飄地要飛起來、可膝蓋卻還不情願地貼在地上。
「臣叩謝天恩。」聲音比她自己想的要穩。
傳旨太監前頭念的那幾句,這時才回過味兒來。
「皇后娘娘屢有稱道,皇帝親筆圈定」。
侍讀女官,十皇子和小公主的侍讀女官。兩個孩子眼下還是半歲的嬰孩,連坐都坐不穩,哪裡需要什麼「侍讀」。這不過是個跟著南巡的虛名,一個名頭。
可這個名頭不是暫時的,兩個孩子會長大,三歲開蒙,五歲入學,七八歲讀經史,而她可以近身照顧殿下們讀書啟蒙,記錄起居注,管束殿下身邊的宮人。
這是何等的榮耀,多少女官熬了十年二十年,也摸不到皇子公主的邊兒。
這事兒是貴妃起頭後,沈鶴雲又向皇后求來的恩典嗎?春兒不知道。
皇后怎麼如此照顧旁支的子侄?她也不懂。
她只覺得腦子轉得發暈,有一個聲音又在說,別想了,旨意已下。
春兒送走了傳旨的太監,又恭敬地回了滿臉堆笑、連說七八句賀喜的司籍大人,她一個人坐在值房裡,把門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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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黃綾卷子端端正正放在桌上,春兒盯了很久。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她伸手捂住嘴,可笑意從眼睛裡往外冒,怎麼都捂不住。
可她心底又慌得厲害,什麼東西墜得她心口發沉。欠沈鶴雲的,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她不知道該怎麼還,她甚至不知道,他想要她還什麼。
————
第二日,正是南巡開拔的日子。
天還沒亮透,午門就已大開。禁軍的甲冑泛著冷光,一隊隊從門洞裡湧出來,一直排到正陽門外。
鑾儀衛的官員騎著馬,在前頭開道。一時間,只聞得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
皇帝的鑾輿在最前面,金頂黃幔,十六人抬。皇后的鳳輿緊隨其後,絳紅色的帷幔繡著百鳥朝鳳,在風裡鼓著。
再後頭,嬪妃的車駕依次排列。楊貴妃的朱輪車行在最前頭,帷幔半卷,隱約能看見她華貴的頭飾。後頭,是江妃的藍帷車,包的嚴實。
最近新得寵的芳才人,車駕在妃嬪隊伍最末。可皇帝登車之後的第一道旨意,便喚了她。
年輕的才人穿著鵝黃色的宮裝,鬢邊簪了一朵新鮮海棠,登上了皇帝的鑾輿,再沒有下來。
皇后遠遠看一眼,什麼都沒說。貴妃靠在車壁,翻本閒書,眼皮都沒抬。
這兩位都不言語,底下的人更不敢說什麼。有那多嘴的宮人私下嘀咕幾句,被上頭聽見也免不了一頓訓。
春兒安坐在江妃後頭的車架,含章和懷瑾並排躺在裡頭的小床上。她是侍讀女官,座次自然跟著殿下來。
彩霞時不時從前頭的車架上跑出來,趴在車窗口跟她說話,嘰嘰喳喳的。
可出行的頭一個下午,貴妃就把含章抱走了,說是怕春兒一個人忙不過來。
春兒心裡明白,貴妃到底是防著自己了。
貴妃起初安排自己隨行,不過是想安個虛名盯著自己,誰料想皇后竟十分看重,親自舉薦,還得了皇上親筆圈定,直接封了侍讀女官。
春兒拍著懷瑾的手頓了頓。
也許,貴妃也在怕,怕自己和進寶是太子的暗線,要把五皇子拉下去。
這麼想就通了,春兒呼出口氣。
好在貴妃對含章的疼愛是真的,如何防備自己都不要緊。
正想著,外頭傳來小太監們的說話聲。
「太子殿下怎麼沒來?倒是奇怪。」
另一個低低說。
「殿下得陛下信重,要留在京里監國呢,咱們哪能……」
春兒挑開帘子,斥了一句:「吵什麼?小心擾了十殿下。」
只見兩個小太監的腦袋猛一縮,嘴裡忙不迭地請罪。春兒無意再為難,帘子一放,又坐回去。
她看著懷瑾紅撲撲的睡臉,嘆了口氣。
太子不來,進寶也不能來。她忽然感覺心頭一陣空,沒意思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