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浩浩湯湯,出了京城,一路往東南。官道兩旁早早清了道,每隔五里便設一處尖站,備著一應補給,隨行太監飛馬傳報,鑾駕未到,一切早已齊備。春兒餓了便有餐食,便溺另有專屬便車,更有專人時刻清掃,倒是比宮裡還舒適。
一日功夫,大隊人馬到了通州。
遠遠地,就看見了運河邊那片桅杆林。密密匝匝一片,像冬天落了葉子的白楊林,光禿禿的枝幹指向天空,可每一根枝幹上都掛著旗幟,黃的、紅的,在風裡獵獵響。
龍舟泊在最中央,像是座浮在水上的宮殿。三層樓閣,金頂朱欄,每一扇窗都糊著明黃色的絹紗。
龍舟前後,拱衛著大小數十艘船隻。膳藥船、戲船、宮人侍衛船、馬匹船,綿延數里,一眼望不到頭。
船與船之間用纜繩繫著,鋪了木板,人來人往如履平地。水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油煙和飯菜香,是膳船在準備午膳。
春兒第一次見這樣奢侈的出行,站在碼頭邊上愣了好一陣。
她懷裡抱著懷瑾,小傢伙還睡著,粉嘟嘟的小嘴微張。
春兒從龍舟的金頂掃到膳船煙囪里冒出的白煙,從藥船頭上掛著的那串銅鈴掃到宮人船甲板上堆得整齊的衣箱。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跟著爹娘逃荒,好像也沿著這河走過。她抱著弟弟擠在一條裝糞土的小船船尾,她用身體擋著弟弟,可弟弟還是被熏的哭鬧不止。
她閉了閉眼,把那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跟在嬤嬤身後,抱著懷瑾踩著踏板上了船。她走得穩極了,懷裡的小東西動了下,又睡過去。
船陸續開拔,纜繩解了大半。
福子站在宮人船的船尾,踮著腳尖往岸上張望。碼頭上的人已經散了大半,禁軍的騎兵調轉馬頭,正要返回通州城的駐地。遠遠的,官道盡頭揚起一溜塵土,一騎青鬃絕塵而來。
是進寶,他馭馬直跑到碼頭,翻身下馬。落地時略踉蹌一步,馬也來不及拴,韁繩隨手往碼頭木樁上一搭,攀著船的纜繩,腳蹬著船舷,三兩下就躥了上去。福子連忙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將他拖上甲板。
「您可來了,」福子壓低聲音,眼睛往四周掃了一圈,「太子答應您來了?」
進寶上了船,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喘了一陣粗氣。額上全是汗,順著眉骨往下淌,蜇得他眯了眯眼。
他不急不慢地從袖子裡抽出一方白帕子,慢慢擦。
「他想讓我在京裡頭跟他守著,」進寶把帕子塞回袖子裡,抬起頭來扯出個笑,「倒是想的美,這趟我怕是有的忙呢。」
他偏了偏頭,聲音忽然低了許多,問到:「她呢?」
福子心領神會,往前面那條船上努了努嘴——前頭呢,小殿下那條船,第二層的窗戶,您瞅瞅。
進寶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那條船的雕花小窗開了半扇,午後的陽光照進去,恰好照亮一個石青色的身影。她正側對著窗口,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進寶的眼睛像被什麼東西牽住了,定定地看了一會兒。春兒也似有所感,往窗外張望,四處看了看,倒是沒看見他。
福子看著他的神色,嘴角抽了抽,多補了一句:「太醫的船在最後頭,遠著呢。」
進寶沒說話,收回目光,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半晌,極低的「嗯」了一聲。
————
船行得快,出了通州便是運河主航道,一路南下,兩岸的城鎮像走馬燈一樣往後退。滄州沒停,濟寧沒停。
春兒很快就看到了進寶。
他似在督辦差事,就在離春兒最近的那條船上呼來喝去,吩咐人查驗船上宮人所帶物品。
春兒聽到聲,從二層的窗戶伸出頭。看見他,眼睛一下亮了,可什麼也不好說,什麼也不好做。
進寶也沒什麼反應,只是吆喝的聲音愈加大了。春兒半探出來的影子落在那艘船的甲板上,進寶在那上頭走來走去,又走來走去。
一路平穩無事。
可懷瑾還是太小,過了濟寧後水道彎折,船身晃得厲害,小傢伙開始暈船。
先是吐奶,吐完了乾嘔,小臉憋得通紅,嗓子都哭啞了。
什麼法子都想過,沈太醫開了安神方,江妃換了清淡飲食哺乳,連欽天監都被驚動了,稱皇子南行擾動水土之氣,需設案燒香禱祝。
懷瑾吐了三天,原本肉嘟嘟的小臉凹了下去,眼窩青青。
江妃心疼得直掉淚。她抱著懷瑾,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小傢伙的包被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她聲音又碎又恨:「皇上如何想的,這么小的孩子,帶上路折騰——也是我,是我把孩子生的病弱。」
春兒撲過去捂她的嘴,又攬住她的肩,安慰的拍著。
「娘娘別瞎說,許是懷瑾殿下敏感些。你看,含章還好好的呢。」
江妃硬扯出點笑來,點點頭,看著卻苦極了。
————
一路到了淮安,皇上看懷瑾懨懨的,心裡也不忍,傳旨停船三日稍作整頓。
皇后便往江妃的船艙來,帶來上好的燕窩、新貢的果品,還有太醫新制的安神香。皇上也跟著,站得遠,臉色有點沉:「你怎麼照看孩子的?病成這樣。」
江妃沒爭辯,她低頭輕聲細語地解釋幾句,說懷瑾底子弱,暈船是常事,太醫說了,靠了岸歇兩日就好了。
皇上沒再說什麼,嘆口氣,去逗弄懷瑾的小臉兒。懷瑾剛緩過來一些,吃飽沉沉睡了,此刻又被弄醒,細弱的哭起來。皇上哄了兩句也沒了耐心,隨口稱讚皇后:「還是你看佑棠的時候讓朕省心。」
皇后笑了笑,無奈似的看了眼江妃。沒多待,兩人一前一後走了。
江妃臉上的笑一層層褪下去。她把懷瑾小心地放進搖籃,轉過身對春兒和彩霞說:「去,跟外頭說,我暈船病倒了,誰都不見。」
彩霞照做,甚至十分贊同:「就該這樣,一個兩個,只會添亂。」
春兒坐到床邊,把手覆在江妃的手背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船艙外頭隱約傳來遠處船工的號子,悶悶的。
___
這是停船休息的第二日。懷瑾好了不少,早上還多喝了半碗米油,小臉也有了一點血色,正躺在搖籃里啃自己的拳頭,啃得津津有味。
春兒告了假,說是去岸上採辦些東西。彩霞心領神會,找了福子,福子又找到了進寶。
春兒站在碼頭僻靜處,換了一身利落的女騎裝。月白色的短襖,青色的馬褲,鹿皮小靴,頭髮綰了一個利落的髻,用一根銀簪子別住,瞧著像一株小楊樹。
她手裡牽一匹青鬃馬,是福子從當地駐軍那借來的,腿長身瘦。那馬不耐煩地用蹄子刨著地,春兒穩穩地牽著韁繩。
遠處,進寶穿著青色常袍匆匆跑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響。他跑到跟前,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直起身,看見春兒的一瞬,眼底先漾出笑意。
他只笑了一會兒,便收了收神色,五官又壓的沒了表情:「怎麼偏是今日尋我?」
春兒想了一會兒,眉毛輕擰在一起,嘴角往下撇,做出一個委屈又不甘的模樣:「不過是想機會難得,想邀大人同游。既然大人公務繁忙,小女子倒是不便打擾了。」
她說著,還煞有介事地鬆了松韁繩,做出要上馬走人的架勢。
進寶左右看了看,碼頭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遠處船上零星幾個搬貨的苦力,背對著他們,忙著自己的營生。
他伸出手,重重揉了春兒的腦袋。
「你現在說話,」他的聲音壓得低,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夸還是損的調子,「倒有沈鶴雲那廝的味兒。」
他沒往下說,春兒卻一下子斂了笑。進寶也慢慢把調侃的表情收起來,僵住了似的。
春兒沒解釋,只把聲音放得軟了些:「好公公,別提他了,不想聽。」她沒說為什麼不想聽,是覺得欠了人家的,還是別的什麼?
可這對進寶來說,夠了。她說不樂意聽到沈鶴雲。
進寶不再多說,利落單膝跪下,手一搭,示意春兒踩著他的手掌上馬。
春兒嚇了一跳,連忙擺手,聲音都變了調:「使不得,您使不得——」
進寶卻不管這些,站起來,兩隻手托在她胳膊下頭,像托孩子一樣,往上一舉。
春兒只覺得身子一輕,飄了一下,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馬背上了。她攥著韁繩緩了會兒,低頭去看進寶。進寶正仰著臉看她,日光落在他臉上,把皮膚照的白釉胎似的。
春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身牛勁兒。」她說這話的時候眼尾勾著,眼底帶著光,得意又不肯全露出來。
進寶忍了忍,沒有上馬。碼頭離船隊還是太近了,萬一有人從哪個窗口探出頭來,一眼就能看見。
他拉起韁繩,牽著馬沿著河岸往前走,走了很遠,走到船隊的桅杆變成了天邊的一排倒刺,走到碼頭的喧囂徹底被風吹散了,才站定。
他飛身上馬,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落在馬鞍上的那一瞬,手臂從春兒身側伸過去,圈住她的腰。
他雙腳一夾馬腹,青鬃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帶著二人飛快往前奔去。
時辰還早,薄薄的晨光籠罩著大地,把近處的田野、遠處的村莊、更遠處隱約的山巒,都罩在一片柔和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