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73章 贈君

第273章 贈君

2026-05-08 23:33:17 作者: 十七聲生

  彩霞引著春兒穿過側門。




  竹影搖過去,露出一個人來。

  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果農,帶著一個又大又破的草帽子,袖口卷到肘彎,露出兩條結著黑泥的胳膊。他佝僂著身子,拉一輛獨輪果車。車板上摞著幾隻草筐,堆著些紅紅綠綠的果子。

  「姑娘,您看看這些果子,對不對數。」

  他拖著嘶啞的聲調,微微抬起頭,草帽下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春兒站在原地,腳釘住了。

  那眼睛太亮,映照著天上的霞光,眼尾微微向上一勾。

  是進寶。

  她壓著喉頭的顫抖,壓著眼眶裡陡然湧上來的那股熱,走近幾步,裝模作樣地去翻那些果子。手指碰到草筐的邊沿,微微發顫。

  「你……你怎麼話也不說清楚。」

  

  啪嗒啪嗒,幾滴滾燙的東西從她眼眶裡滾了出來,落在筐子裡的紅果子上。那果子被淚水一澆顏色更深,血色的艷紅,像馬上要跳起來、要活過來。

  進寶湊近了些。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中。他想替她擦,又像不敢。小道盡頭,兩個侍衛正朝這邊張望,目光像兩根看不見的繩子,拴著他們的手腳。

  他只是把手落下去,拿起那顆紅果子,用指腹一下下擦去上面還帶著溫的淚珠。他擦那麼仔細,像摩挲春兒帶著淚的臉頰。

  「皇帝必然會對皇后起疑心,」他壓著嗓子,聲音乾的厲害,「往後怎麼著,也輪不到咱們操心。」

  他頓了頓。

  「是我倉促了,不哭了,啊。」

  春兒輕輕吸了吸鼻子。他說了這麼一大通,卻全繞開了她最想問的那個地方。像是故意糊弄,哄一個哭了鼻子不講道理的人。

  「那你呢?」她抬起眼,睫毛上還掛著碎淚,「皇上惱了皇后,更惱你。你怎麼辦?發生什麼事了?」

  他忽然啞然失笑,那笑從鼻子裡哼出來。這丫頭,有時候確實不好糊弄。

  「能有什麼事?」他說的很篤定,好像一切都在他規劃當中。

  「你瞧,我們分站兩頭。如今五皇子一定當你是自己人。若五皇子成事,你也有護我的本事;若五皇子敗了,乾爹這兒還巴著太子呢,想想辦法,總能保你和江妃無憂。」

  他很久沒自稱「乾爹」。這三個字忽然從他嘴裡蹦出來,猛地搔了一下春兒的心尖兒。她愣了一下,臉頰上浮起一層薄霧似的粉。

  那些翻來覆去擔心的事,不知怎的,竟淡了一些。

  那顆紅果子已在進寶手中剝開了。

  他的手指一向很巧,剝果子又快又利落。那果子是嫩生生的淺粉,老遠就聞到一股甜絲絲的清香,又帶點青澀的生味兒。

  他把果子往前一遞,聲音忽然放大了,帶著些演給人看的討好和急迫。

  「您嘗嘗,嶺南的番石榴,沿長江運來的,少見得很。我運給貴人的必然是好的,您放心到肚子裡。」

  小道盡頭的一個侍衛本要抬腳過來,聽到這話頓了頓。另一個拉住他,壓低聲音:

  「你湊什麼熱鬧?那果農不是說錢還沒結麼?你過去算什麼事兒?」

  抬腳的那個縮回來,啐了一口:「可不是,上月的俸祿還欠著半截。」

  兩人對視一眼,都嘆了口氣,把臉別過去了。

  春兒把果子接過來。

  她抬起眼,細細地看進寶。他眉目舒展著,仿佛在告訴春兒。什麼事兒都沒有,這只是一次恰到好處的小動作小計謀。

  她那顆懸著的心,這才撲通一聲落回肚子裡。

  她低下頭,把那果子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齒間迸開,帶著清淡的香氣,從舌尖一直漫到喉嚨。她低頭看了看,那果子從裡到外從深變淺的粉,像一小盒胭脂沁開。中間綴著點點鵝黃色的籽兒,硬的,可她不捨得吐,也囫圇個咽下去。

  「嗯,好吃。」

  喉頭一滾,聲音悶在柔軟多汁的果肉里。


  進寶還佝僂著身子,只是微微抬起臉看著她,聲音壓得像一陣傍晚的風:「這筐番石榴,你自己吃。記得啊。」

  他把那隻草筐從車上卸下來,擱在牆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要走。身子轉過去一半,忽然又停住。

  他走回來,步子很快。身子一側,擋住巷子口任何可能的目光,極快地颳了一下她還泛著紅的鼻頭,指節彎著,從那精巧的鼻樑上輕輕滑過去。

  他腰背挺直了些,草帽壓著他的臉,也壓著春兒的身子。

  那緊繃的下頜露出一個笑,一個幾乎像是孩子的笑,那麼用力,那麼熱烈。暗紅色的晚霞在他臉上鍍了一層火光,好像這個夏天就要燒盡在這一笑里。

  春兒一愣,她感覺進寶的指腹慢慢滑到她臉頰上,把那裡殘留的濕意擦了擦。

  他的手是乾燥的,有塵土的氣味,有果子的清香,還有那種只屬於他的、暖融融的味兒。他整個人都帶著那股氣味,從他身上、從他衣領的摺痕間,一點一點地漫出來。

  「回去吧。」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果子可貴了,記得自己吃啊。」

  說完,不等她開口,拉起果車,轉身就走。

  春兒在後頭喚了兩聲,他沒回頭,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像在逃,像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就走不了了。

  車輪咕嚕嚕地響,碾過青磚,碾過一地掉落的竹葉。

  轉過拐角的那一刻,他臉上那層燦爛的笑才像剝殼一樣簌簌地掉下來。

  他的嘴還張著,牙齒還露著,可那已經不是笑了。

  眼淚沒出聲,不管不顧地砸在胸前的衣襟上。他咬著牙,肩膀一聳一聳,低著頭,一步也不肯停。

  那侍衛攔了攔他,目光落在那雙紅紅的眼睛上,落在他咬著牙,僵硬的表情上。

  他眉頭一皺,聲音陡然一寒:「怎麼回事?」

  進寶步子一頓,低下頭去。再抬起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掛著一個老實巴交的笑,只是眼睛還通紅,眉梢上都掛上了愁。

  「大人……哎。」他深深嘆口氣,「宮裡貴人規矩大,這果子錢還得再等等呢。」

  那侍衛從上到下掃視他幾眼,不知信是不信。進寶就在這打量里,整個人越縮越小,不停哆嗦著,只拉車的手指扣緊了。

  另外一個侍衛踱過來,嘆口氣,把先前那侍衛往後拉一拉。伸進衣襟里,摸一個粗布的半癟小錢袋子,這是進寶來時塞給他的。

  他遞到進寶面前。

  「拿著吧,都不容易。這年頭,誰還沒個手緊的時候。」

  侍衛說這話的時候,自己懷裡頭空蕩蕩的。

  進寶愣了愣,看了看這侍衛的臉,將東西揣進懷裡。低下頭的那一瞬,嘴巴張了張,到底什麼也沒說,扭頭走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