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鎮江的第十日,行宮的人馬仍不見動靜。
侍衛們寸步不離地守著船,宮女太監們卻騷動起來,抱怨這小地方住久了,竟還不如宮裡自在。天氣也悶得不像話,雲層疊著雲層,黑壓壓堆在天上。又濕又熱的空氣黏在人身上,遠處有雷在滾,悶悶的。
「啪——」
青花瓷盞碎在艙板上。
「本宮說頭疼,傳沈太醫來。聽不懂嗎?」
皇后的聲音從艙里透出來,厲得像刀子。艙外那侍衛縮著脖子,結結巴巴的:「娘娘恕罪……我們也難辦……您等等,小的再去問問皇上……」
聲音越說越小,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皇后咬牙。
祥瑞的事早傳進來了,進寶再無消息。船上的守衛反倒一日多過一日。她想遞話出去,叫他們別冒進。可四面是水、外頭是兵,沈鶴雲也不來了。
遠處忽然起了一陣喧譁。
皇后的眼睛亮了一瞬,是來周旋的?
艙里幾個侍女木頭樁子似的戳著,你看我,我看你。皇后揮開她們,轉身往樓梯上走。木梯被潮氣沁了多日,踏上去吱呀作響,腿腳又酸又沉。她扶著欄杆,一步一步蹬上去。
雕鳳紋的窗欞外頭,碼頭正亂著。
侍衛們粗聲粗氣地吆喝,甲冑悶響,人影憧憧。他們兩兩一隊攔著宮人們盤問。另有幾個押著一個人,正往船上走。
那人低著頭,銀灰色的袍子皺成一團,像一條被人揉爛的抹布。他一邊走一邊掙,身子擰來擰去。
皇后眯起眼,用力去辨認那個晃動的影子。
「放開我!你們憑什麼……憑什麼這麼對我!」
那聲音刺過來,隔得那麼遠,扎進她的耳朵里,讓她心頭猛地一跳。
是沈鶴雲。
掙扎里,那人帽子掉了,往常那張溫潤坦然的臉此刻擰著、擠著,變了形,像一面碎了的鏡子。幾個侍衛不說話,只沉沉地壓著他,往船上看押他的那間小艙推。
快推開門的時候,沈鶴雲忽然叫了一聲。
那聲音悽厲得不像人的嗓子能發出來的,如喪考妣,像被剜了心肝。
「我什麼都不知道!那天太監進寶用轎子送我回去,只是私交!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后!!」
隔著水,隔著兵,隔著雕鳳的窗欞,那聲音直直地刺進皇后的骨頭縫裡。
她渾身一哆嗦。
一個念頭閃電般劈進腦子裡——
那條子!進寶蓋了手印的那張賣官條子,在沈鶴雲手裡!
沈鶴雲和進寶接觸過,惹了多少雙眼睛。皇帝順藤摸瓜,摸過來了。
皇后的手死死攥住窗欞,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嘴,想要大喊,想要喝止。聲音卻卡在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活活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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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牙幾乎咬碎。
她什麼也沒有喊出來,眼前忽然一花。
她往後踉蹌了兩步,侍女們驚呼著撲過來,七手八腳地扶住,把她按進椅子裡。
皇后扶著額角,喘了幾口氣。腦子裡卻一刻也沒停,像有人拿鞭子抽著,轉、轉、轉。
沈鶴雲把進寶逼急了,進寶反咬他一口?
不。
沈鶴雲手裡那東西一出,進寶必死無疑。進寶沒那麼蠢。
那問題出在哪兒?
江妃,對,江妃。她是被江妃下了黑手才禁足的。
江妃送了個含章公主,和楊騁結了同盟。楊騁——她的兒子永驍、五皇子,前頭為著富商捐錢以工代賑的帳冊,告過進寶的御狀。
進寶是太子的人。
兜來兜去,刀尖一直是衝著她和太子。
是楊家要動她,動她兒子的位置。
手捏緊了木質的扶手,長長的指甲幾乎要斷裂。
不對。
一個念頭忽然從縫隙里鑽出來,冰涼涼地纏上她的脊背。
皇帝呢?
皇帝在這中間,扮演了什麼?
不過是一個蹩腳的祥瑞,他為什麼反應這麼大?查,大張旗鼓地查。把嬪妃們看起來,把沈鶴雲抓起來,把整條船圍成鐵桶。
除非……除非!他早就想動她了。
皇后忽然想起那日他說的話。在坤寧宮暖閣里,日光正好,他端著茶盞,語氣溫和淡然:「佑棠是庸碌些,可太平世界,就要守成之君。」
「庸碌」兩個字從他嘴裡掉出來的時候,她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那東西她認得。
那是帝王的忍耐。一個習慣了把所有人踩在腳下的男人,在忍著她的兒子,忍著她的家族……忍著她。
一年、兩年、十年。他說不定知道楊騁的孩子是誰害的,知道佑棠和沈家在後頭舞弄什麼東西——
他一直在等,等一個由頭,等一把遞到手裡的刀。
進寶的祥瑞,不過恰好是那把刀罷了。
皇后閉了閉眼。
椅子的扶手涼得透骨,順著她的指尖爬上心口。
外頭傳來侍衛遠遠的一聲喊。
「找到了!」
沈鶴雲的聲音緊接著炸開,瘋瘋癲癲的,像一條被踩住尾巴的狗,喊的是什麼,已經聽不清了。只能聽見那聲音里刮骨似的尖利,一浪一浪地翻過來。
皇后的眼睛還盯著那扇窗。
雕鳳紋的窗欞把日光切成了碎片,那些碎片落在她眼裡,漸漸散了,化成一團白茫茫的光。
周圍有人在喊她:「娘娘!娘娘!」聲音越來越遠。
她沒力氣回應,只是想著一個有些不緊要的問題。
進寶,他知不知道自己在遞刀?
那問題閃了一下,滅了。
她的手,從扶手上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