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師將那封信擱在燈焰上,看著火舌舔過紙邊,一寸寸捲曲發黑,最後在他指間化成一撮灰燼。
「皇帝要趕盡殺絕,速在京城布防。」
他布滿皺紋的眉心一點點收緊,事情怎麼就到了這個地步?不過是一場南巡。
一旁正襟危坐的太子忍不住開口:「外祖父,此事定有誤會。」
他手握著袖中的虎符,這是神機營的調度,父皇離京時就交到了他手裡。那方銅鐵沉甸甸的硌著,怎麼也捂不熱。
「我是天下的太子,何來反心?」他的聲音有些急了,像在拼命說服誰,「金陵的刺客並非我派出,到時只要查明真相,父皇不會廢我的。」
他還記得父皇臨行前的模樣,他把監國玉璽交到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說,佑棠,替朕看好這江山。那掌心的溫度好像還在肩上,怎麼就要趕盡殺絕了?他不能這麼做。做了,往後還如何坐得穩這太子之位?
沈太師沒有看他,蒼老的聲音沉沉。
「楊家兵、五皇子的三千營,已連夜出了城。你說,聽的是誰的號令?」
太子愣了。
聽的是楊家的?還是,父皇的?
他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老爺!老爺……」
喊聲模模糊糊的,隔著一道門聽不真切。片刻間近了,猛的漫到腳底下。
才聽見喊的是。
「皇后娘娘崩了——」
太子猛地站起來,袖中的虎符噹啷一聲墜地。
他沒撿。
那傳話的長隨撲進門,哆嗦著說著什么娘娘落水、皇上壓著死訊、五軍營冒死遞出。太子的耳朵里像灌了水,聲音一忽兒近一忽兒遠,只看見那人的嘴在動。
沈太師低著頭。
燈火跳了許久,他才抬起袖子,慢慢擦了一下眼角。那隻手枯瘦的手指節粗大,擦過眼角時微微顫著。
然後他放下手,垂在身側,沉默了很長一會兒。
太子晃了晃,噗通一聲重重跌坐在椅子裡。
沈太師轉過身看著他,那雙老眼裡沒有淚,只有燈影在晃。
「皇帝是欲加之罪,你母后已經成了枉死的鬼——」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像方才那簇灰落地的聲音。
「殿下還要天真到幾時?」
太子低下頭,看著地上那枚虎符,銅鐵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抖著手拾起來,慢慢攥緊。
————
盧溝橋兩岸,離京城只剩十餘里。遠處已經能望見外城的輪廓,灰濛濛的一線,壓在鉛灰色的天底下。
春兒坐在江妃的車架上,擠在馬夫旁邊。風把她頭髮吹散了,她也懶得攏。這就算好的了,像她這個品級的女官,多的只能跟宮人一起墜在後頭,生死由命。
妃嬪馬車邊護衛的士兵,不少臉上帶傷,過河北界時已酣戰幾場。
前面忽然慢下來,馬蹄聲亂了。
她探出頭去看,遠處湧出一隊人馬,跑的歪歪扭扭,旗也破了。開道的騎兵立刻端起弓弩,明晃晃的箭尖對著那邊。
那邊有人滾下馬。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將從馬背上翻下來,濺起一蓬黃土。他用刀撐著想站起來,沒撐住,單膝跪在那。
春兒看見五皇子衝上去,伸手去扶那老將,口中喊著外祖父。老將沒動,他胳膊上全是血,甲片裂開的地方,暗紅的肉翻在外面。
「楊震——前來護駕!」
那聲音從風裡飄過來,又啞又碎,像一團破了的東西。
五皇子攙著他,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擰成一團。老人的手緊緊攥住五皇子的袖子,虎口的血蹭上去,洇開一片。春兒看見五皇子的手在抖。
「九殿下、小九殿下,被坤寧宮的人從府里擄走了!」
春兒偏頭去看江妃的轎子,轎簾挑開一條縫隙。
老人的聲音還在風裡飄。
「老臣無能啊——」
他哭了。
一個七老八十的將軍,渾身是血,跪在地上。淚水從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淌下來,跌進花白的鬍鬚里。
春兒把臉轉過去。
她看見楊貴妃從轎子裡跌出來,她走兩步,腳下一軟,整個人直直地摔下去。
九殿下,那是她的小兒子。
春兒低下頭,看著自己交叉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還是個孩子,外頭的親人為了大計、一個無名女官為了報仇,把這個孩子推進虎口裡,成為太子的質子。
手慢慢攥成拳頭。
身後有人哭起來,不知道是哪個娘娘。
————
「眾位,可有人願往,營救九殿下?」
皇帝的聲音沙啞疲憊,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幾名將士出列,大馬金刀一跪。
「臣願往!」
「臣也願往!」
楊老將軍擺擺手,像是痛得快要厥過去,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陛下,救不得啊。要想救九殿下,至少要撥走一大半騎兵。否則,連城門都殺不進去。」
皇帝沉默了,救一個兒子,還是護衛自己,答案昭然若揭。
楊貴妃什麼也不顧了,撲通跪下去,膝頭磕在泥地里:「我去,我自己去救小九!我的常寧啊!」
她喊著九殿下的名,語調尖利,額頭崩出青筋。五皇子一把扶住她,胳膊箍著她的肩。
「母妃!護駕要緊——」他壓低聲音,只讓貴妃一人聽見,「等破了城,我們再去救九弟,好不好?」
楊貴妃只是睜著倉皇的眼睛,看著五皇子,眼裡有一句沒問出來的話。
等破了城,小九還有命活嗎?
皇帝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若有誰能以二十精銳救回九殿下,賞金千兩!」
將士們面面相覷。二十人?殺進京城、從叛軍手裡撈出一個被擄走的皇子?這是救人還是送死?
早已灰頭土臉的宮人們更是毫無反應,一個個低垂著頭。他們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瞎了眼,有的渾身是血還沒顧上包。能活著走到這裡的,已經是命大的了。
五皇子的臉色一點點焦躁起來,扶著貴妃的手捏緊了。
一隻沾了泥的秀氣馬靴往前踏了一步。
「臣女願往!」
聲音清脆,每個字都落得乾乾淨淨。
本與春兒一同站在外圍的江妃猛地抓住春兒的腕子,見五皇子掃過來,又緩緩放開。
春兒朝江妃微微點了點頭,安撫似的。她緩緩斂衽,跪了下去。
」臣女王春兒,尙儀局六品侍讀。六歲進宮,如今已十七載,草木道路俱在心中」
她頓了頓,環顧一圈:「臣女知道一條逃生的暗渠,也自有入城之法。」
五皇子思索著,還沒開口,楊貴妃已經搶在前頭:
「好好好,你去!」她的聲音又急又碎,迫不及待的承諾著,「若救得小九,除陛下賞賜,我、我認你為義妹,從此也是楊家小姐!」
春兒目光越過眾人,落在皇帝身上。皇帝正盯著她,眼神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深淺。
她搖了搖頭。
「為九殿下鞍前馬後,是臣女之幸,萬不敢奢求利祿。」
她朝皇帝重重地磕個頭,額頭蹭上一層土。
「臣女是戴罪之身。」她聲音放平,像在念一份早寫好的認罪供狀,「我與內官監進寶,暗地結為對食,有違宮規,我願以死抵罪。」
她頓了頓。
「可進寶不是畏罪自殺,他是被皇后、被太子害死的。」
四周鴉雀無聲,主子、士兵、宮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她身上。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眼裡閃著興奮的、惡意的光——這當口,她竟說如此腌臢的私密事?不要命了?
春兒沒有理會那些眼神,她聲音低下去:
「臣女別無他求,也不敢求活。只求若能救得九殿下,皇上開恩,在我死後,赦免進寶的罪名,許我與他以平民之身,葬在一處,締結陰婚」
進寶已經不在了。她說什麼、做什麼,他都不會知道。可她還是要說,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什麼賣主求榮的閹狗,他是她這輩子唯一想要的人。
皇帝沒有說話,他沉沉地看著她,那張被連日奔波和驚懼磨得灰敗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楊二大馬金刀地跪下去,甲片嘩啦一聲響。
「求陛下成全!進寶公公是好人,受太子逼迫才釀下過錯!」
江妃抱著懷瑾跪下了,淚眼婆娑地看著皇帝。懷瑾不懂發生了什麼,睜著圓圓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楊貴妃跪下了。
五皇子跪下了。
貴妃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那是一個母親在求:「陛下,王侍讀雖有違宮規,但求皇上開恩寬宥吧。」
皇帝的目光在這些人身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回春兒身上。他點了點頭。
「好,你去。若成了,朕自然允諾。」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冷下去,「若不成,菜市口凌遲,以正宮闈。」
春兒跪下去,額頭抵住地面。土是燙的,貼著皮肉。
她和進寶的事,就這麼攤開。攤在日頭底下,攤在天底下,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卷著塵土和血腥氣,把她的頭髮吹得散了一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