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草葉上的露水還未乾透的時候。楊府的轎子就停在小院門口了,轎子不知什麼布料做的,泛著油似的光澤,裝飾的大紅又大紫。轎子前後更是十數名家僕,穿著紅綢的褂子,舉著楊府的旗幟,把僻靜的小院兒都襯得熱鬧起來。
進寶正收拾春兒最後一籠衣裳,他低著頭一件一件地看。
「您……您真的不跟我去嗎?」春兒亦步亦趨的追著進寶的腳步,聲音有點急。
從昨夜起,進寶就溫存得過分。替她打理衣裳,連那件沾了血污的衣裙也親手洗了,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一件件歸置好。可這好總讓人感覺慌,像他正把自己收拾妥當,要從她身邊退開了。
進寶只是微微彎著身子,又將一方刺了並蒂蓮的小帕仔細折好,塞到衣箱最上頭。啪地一聲,把箱蓋扣上。
「你硬帶我去,楊家顧著面子不會說什麼。可背地裡難免嚼舌根子,說你攀附、沒教養。」
春兒咬著唇,伸手握住進寶那隻一直垂著的右手。她的指頭插進他的指縫裡——那手指頭比左手瘦了好多,伶伶仃仃的耷拉著。
「您看,您這手都多久沒好好動過了。」
她繞到他前頭,抬著眼睛看他。
「楊府到底在城裡,來往的郎中多,總比咱們窩在這兒強。」
進寶忽然抬了眼。
「哦?」
這一聲問很輕,卻透著寒,刺得人心頭一緊。
「所以,你也覺得這地方不好?」
春兒愣了一下。可奇怪的是,她竟沒那麼怕。比起他這樣冷著臉說話,她更怕進寶那副什麼都忍著、什麼都替她安排好的樣子。
總生氣、嘴巴刺人,倒像還是從前那個他。
她猛地張開雙臂,結結實實把自己埋到進寶懷裡。
「我就是不想和您分開。」她聲音悶悶的,又故意在他懷裡蹭了蹭。「後頭還有重陽宴呢,您知道的,我莽撞,闖出禍來怎麼辦?」
進寶深吸兩口氣。春兒在哄自己,他知道。可這哄沒讓他舒坦,反倒叫他心裡更堵。她越是這樣軟著聲音貼過來,他越覺得自己如今什麼都做不了。
可偏偏,什麼都沒做錯,什麼都不欠他。
進寶閉了閉眼,到底還是把那點火氣壓下去了。
「多什麼嘴,讓你去就去。」他硬邦邦地說。
春兒聽著這話,鼻子酸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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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想再說什麼,想問問他究竟怎麼了,為什麼總是什麼都不和自己說,為什麼總是這樣把她推開。可話堵在喉嚨里,半天也沒憋出來。
最後只慢慢鬆開手,轉過身向門口喊:「來人,搬東西。」
她的聲音也冷下去,那些求饒似的黏膩的調子全沒了。
沒多久,那兩三個箱籠被抬出去,大紅大紫的轎簾放下。
外頭又吹又打,熱鬧得厲害。
春兒坐在轎子裡,一次也沒回頭。
進寶站在東側房裡頭,身子沉在陰影下,也沒出去送。只抬著下巴,手攥得死緊。
福子這才輕手輕腳蹭過來,站在一旁,小心覷著進寶的臉色。
他試著開口:「哥……嫂子也是有主意的人。她既想帶您去,您順著她就是了,何苦硬把人的情分往外推?」
他更走近了兩步,又低聲勸。
「這一去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您跟著去了,兩個人安安穩穩過日子,不也挺好嗎?」
進寶原本一直繃著臉,聽見這話,忽然笑了一聲,尖利的有些刺耳。
「安穩?」
他抬眼看向福子,眼底壓著的暗涌終於兜不住了。
「福子,你告訴我——」
「如今我這麼個廢人,事事都得靠別人安排,連去哪兒、留哪兒,都得等人點頭。現在還得眼睜睜看著楊家,把我的人接走。」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恨,恨到極點,喉頭猛地一哽。
「你覺得,我能過什麼安穩日子?」
福子說不出話了,只是站著,伸著手想要去扶他,把這些情緒接住,可又不知如何接得穩。
進寶卻沒再看他,只抬起頭望著天。
天色還早,晨霧尚未散盡,灰濛濛壓在屋檐上。
他忽然說起別的事。
「往年重陽,陛下最喜歡紫菊。宴席上總要擺一長溜,說是什麼紫氣東來的好兆頭。」
福子趕緊接話:「是啊,嫂子去了,說不準還能瞧見呢。」
這話一落,進寶眼底那點冷意反倒更深了。
他低低嗤笑了一聲。
「瞧見?」
袖子一拂,人已經轉過了身。
「等著看吧。」
「自己巴巴地貼上去,總不如人家親自上門來求,來得金貴。」
————
春兒被迎進楊府時,半條街的百姓都抻著脖子瞧。
楊府難得開了正門,兩側家僕分立得齊齊整整,紅毯一路鋪進府里去。鑼鼓敲得震天響,老管家站在門前,揚著嗓子唱禮。
「恭迎楊二小姐回府——」
這一聲拖得又亮又長,惹得街邊看熱鬧的人都低低驚嘆。誰都瞧得出來,楊家是給足了她臉面。
春兒踩著滿地鞭炮紅屑下了轎。硝煙味兒還沒散,刺鼻的味道一股腦往人臉上撲。她垂著眼,上前規規矩矩給楊老將軍行了禮。
「義父。」
楊老將軍原本還肅著臉,端著架子。聽得這一聲,眉眼頓時鬆開不少,說話時花白的鬍子翹的老高:「好了好了,快進來吧。」
旁邊侍女立刻上前,小心扶著春兒往裡走。
後頭幾個小廝抬著她帶來的衣籠跟進來。統共不過三隻小木箱,夾在楊府那樣的排場裡,便顯得格外寒酸侷促。
春兒瞧見了,心口倒悄悄定下幾分。這是進寶特意囑咐的,他說別張揚。把自己放低些,才顯得旁人捧的高。
說的時候春兒便明白,如今更是覺得進寶說的透亮。
楊府確實大。繞過一整面雕著松鶴延年的青石照壁,又穿過兩道抄手遊廊,眼前才漸漸寬敞起來。
楊老將軍背著手,親自領她往東側跨院去。
「這地方清靜。」楊老將軍背著手,邊走邊說,「就是小了點。」
「你義母走得早,這院子後來也沒人仔細管。我跟老二胡亂給你添置了些東西,丫頭可別嫌棄。」
春兒咬咬唇,想客氣兩句。可一抬眼,人卻愣住了。
一進的院落寬敞得很,三面都是齊整氣派的屋子。正中的花廳最打眼,半敞式的木雕欄杆圍著,裡頭桌椅陳設若隱若現,透著股講精巧的勁兒。
只是——太滿了。滿得春兒眼睛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花廳一側掛滿了新做的衣裙,一排排晃下來,全是濃艷的顏色。大紅的、石綠的、絳紫的,密密匝匝綴著金線銀線,在屋裡都亮得晃眼。
窗邊盆景上也被系了彩綢,風一吹,上頭的小鈴鐺叮叮噹噹地碰。連院裡站著的幾個丫鬟都穿得喜慶,臉蛋抹得兩團紅撲撲,活像年畫上的小人。
東臥房門前,更是一溜擺滿了紫菊。那花開得極盛,一團團擠著堆著,深紫淺紫壓成一片,遠遠望去,仿若地上生出來的香雲。
春兒還沒回過神,身後忽然叮鈴哐啷一陣響。
「春兒妹子!你瞧這個!」楊二的聲音隔老遠就先到了。
春兒一轉頭,差點被晃花了眼。
只見楊二左右手各拎著一個黃梨木的首飾架子,大步流星地往院裡邁。那架子做得跟小樹似的,金釵玉簪一層層掛滿,隨著他走路左搖右晃,珠串碰著珠串,玉佩撞著金托,一路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有支赤金點翠的步搖晃的歪了,他還邊走邊掂著、晃著想弄正,結果越晃越亂,珠串直接纏成一團。
偏他自己還渾然不覺,笑得見牙不見眼。
「咱家鋪子裡剛拿的!」他把架子往春兒跟前一杵,「你看看喜歡不喜歡。不喜歡也沒事,我再帶你去挑!」
春兒被這陣仗鬧得愈發侷促。
一邊是進寶臨走前那些讓人脊背生寒的敲打話,一邊又是楊家父子這樣熱烘烘的笑臉。
她心裡發慌,只能趕緊彎下腰,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多謝義父,多謝二哥。」
楊二一聽,頓時笑得更歡了。「嗨呀,一家人講這些做什麼!」
他說著,又忍不住左右看了看,「進寶怎麼沒跟來?」
這話剛落,楊老將軍啪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
楊二被拍得一縮脖子。
楊老將軍瞪他:「讓丫鬟帶春兒逛逛,你跟我出來。」
說完,也不等人回話,直接勾著楊二脖子往外走。
楊二還不忘回頭沖春兒笑:「妹子你隨便看啊!缺什麼就說!」
兩人一路吵吵嚷嚷出了院門。
風吹過來,東邊那片紫菊輕輕晃了晃,香氣浮了滿院。
春兒站在原地,看著幾個婢女利索地替她收拾衣箱。她的那些衣裳被一件件捧進楊家的屋裡,像她這個人也被妥帖地安放進一個新的地方。
可她覺得哪兒空空的。
她忽然就有點後悔。走的時候,她還跟進寶使了性子。
其實算不得什麼性子。只是最後那幾句,他回得硬了,她也就說得硬了。她心裡堵著一口氣,上了轎也沒掀帘子看一眼。
進寶那個人,你越看他他越不看你,你不看他了,他又在暗處悄悄盯著你。她知道的。可她偏就沒回頭。
想到這裡,胸口忽然酸得厲害。
進寶那樣一個矜貴性子的人,在宮裡人人都捧著他。如今手壞了,身邊又沒個依靠。偏偏自己臨走前,還給他擺臉色。
她算什麼呢。他捧著她、哄著她、把自己的日子過得像個影子似的圍著她轉,她倒好,說硬話的時候比誰都硬,走的時候頭也不回。
春兒鼻尖發酸,眼眶也跟著熱了。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熱意逼回去。
像餓狠的時候吃棗泥糕,一口咬下去,忽然硌著顆小棗核。
不很疼,只一股酸從牙根頂上來,頂得人心口悶。
她就那麼站著,站在紫菊的香氣里,站在楊家的熱鬧里,站在一個嶄新的、什麼都有了的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