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才進楊府沒兩天,楊家的那些世交親眷便流水似地登了門。
天還沒亮,就有帖子一封封遞進來。這個府上請吃席,那個夫人邀品茶。晌午才陪完飯,下午又得換身衣裳去見客,等到了掌燈時分,還有夜宴等著。
春兒從早到晚被人圍著,連坐下安安靜靜喝口熱茶的工夫都沒了。那些人嘴裡都說著賀喜的話,笑得親熱,可那眼神落在她身上,卻總帶著點打量,像在看什麼新鮮玩意兒。
藥湯子一日三頓地灌下去,可小肚子裡那股子陰陰的痛還時不時戳一下。春兒咬著腮幫子忍下來,面上還是笑吟吟的。
到了第二日傍晚,她實在掛心進寶,便叫了個小丫鬟來:「你去喜福堂看看,若見著掌柜的,煩勞把這幾日的帳冊拿來。」
小丫鬟抿著嘴笑,說了句「二小姐對產業可真上心,倒有當家主母的氣派」。
春兒心裡頭不太舒坦。這是她自己的產業,丫鬟卻像調侃她像楊府主母。捧的太過反倒像奚落她事兒多。
可她面上沒露,只從袖裡摸出一小塊指甲蓋大的碎銀子,往丫鬟手裡一塞:「勞煩你跑一趟。」
小丫鬟立刻笑得更甜了,連聲應著退下。
人一走,屋裡只剩她一個。春兒慢慢歪進貴妃榻里,一隻手托著腮去看窗外。
天邊晚霞燒得正艷,大片大片鋪滿了天邊,反倒讓看的人心裡頭空落落的。
她故意沒說帳冊怎麼個呈法。進寶會親自來麼?她把梯子搭過去了——那頭的人,肯不肯踩上來呢?
這一夜,她烙餅似的翻來覆去。
第二天,直到日頭爬高了,丫鬟才來回話:「掌柜的不在,夥計說帳冊改日再送。」
春兒坐在榻邊,半晌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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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太陽亮得晃人,照得屋裡那一排金線繡花的衣裳明晃晃的亮。
——他不想來。
這念頭自己浮出來,按都按不下去。春兒忽地一下起來,悶著頭就往外走,撂下一句:「不用跟來,我去小花園走走。」
幾個丫鬟互相瞧了兩眼,似也沒太當回事,只繼續低頭做自己的活兒,任由她一個人出了門。
走過幾道抄手遊廊,四下漸漸靜下來。
這裡說是花園,其實不過四方一塊天井。秋意早就爬滿了角落,滿眼是些灰撲撲的黃綠,沒一點鮮亮的顏色。假山石胡亂堆著,上頭架了座小石橋,橋底下卻連滴水都沒有。像是為了有個橋才修了個橋,擺在那裡,誰也不當真。
可春兒走在這園子裡,總覺著哪兒都不對勁。柳樹下頭像站著個人,假山旁邊也像站著個人,靛藍的袍角,微微側著的臉,繃緊的下頜像總咬著牙,可一見她又要浮出個笑來。她定睛看時,卻什麼都沒有。
她心裡亂著,步子也沒了章法,穿了一道圓拱門,又過了一條遊廊,自己都不知道走到了哪裡。
等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一處陌生的小院兒里了。
丫鬟沒帶她來過這地方,這是花園東南角最不起眼的一隅,牆根下頭還長了些青苔,像是不常有人至。她本想退出去,眼睛卻被正堂那半敞的窗子勾了過去。
窗縫裡能望見裡頭,全是一層一層的書架。大戶人家有書房不稀奇,可楊府里有這樣一間書房,倒讓她意外。她不由自主地挪過去,湊在窗前往里瞧。
書架中間擺著一張案台,青玉筆擱上斜放一支湖筆,像還在等誰的手來握。案後牆上掛了幅等人高的畫,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穿著湖藍色的大衫子,手交疊著端莊的站著。畫紙泛黃了,可筆意鮮活,像只要看她一會兒,她便會朝人笑起來。
「二小姐!」
一聲喊遠遠地傳過來,打斷了她的出神。一個小丫鬟小跑著過來,氣都喘不勻:「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家裡來了客人,老爺叫您去呢。」
春兒回過神來,朝她笑了笑:「走著走著就走到這兒了,對不住,叫你費心找。」
一邊說,一邊跟著丫鬟往外走。這兩日她在府里處處隨和,跟個客似的,丫鬟們也不怎麼怕她——左右不過是個義女,興許住幾日就走了。
那丫鬟走得急,嘴上也不閒著,隨口說:「這是我們夫人在世時候的書房,也就是那幾本書,沒什麼好看的,就沒帶您來過。」
春兒嗯了一聲,腳下的步子也快幾分,跟著丫鬟一道出了院子。
————
見客的前廳修得氣派,青磚鋪地,雕花門窗一色烏木,只是關得嚴嚴實實。
春兒還沒走近,裡頭的哭喊聲便先撞出來。那哭聲不像真傷心,乾巴巴的拖著長調,只聽得人後背發麻。
丫鬟瞧見她皺眉,忙湊近了些,小聲道:「是先夫人的親弟弟,您該喊一聲舅舅。方才還好好的,不知怎麼忽哭起來了。」
話音剛落,門猛地被推開。
楊二大步出來,眉頭擰得死緊,像壓著火氣。直到抬眼瞧見春兒,那神色才鬆了些,勉強露出一點笑影。
「春兒妹子。」他朝她一招手。
春兒這才瞧見,他身後還追著個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跑起來像只撲花的蝶。淡粉與淺藍的紗裙層層翻飛,腰間環佩叮咚。她面上天然帶笑,一雙眼尤其靈動,竟讓春兒隱約有幾分熟悉。
這小姐渾身一股被嬌養出來的神氣。不知愁,不知怕,連喘氣都透著股天真熱鬧。
春兒沒由來想低下頭,自己先矮了半截,遠遠朝兩人行禮。
「妹子,先去飯堂坐著吧。」楊二近了些,壓低聲音,「裡頭吵得很,別攪了清淨。」
春兒剛要開口,那姑娘已經追到跟前,氣兒沒喘勻就搶了話:「這就是春兒姐姐麼?果真像二哥說的,一瞧便老成妥帖。檸兒有禮了。」說著便盈盈一禮。
春兒只當人家是客氣,微微一笑又回了禮:「這位妹妹是?」
「我舅舅家的表妹。」楊二接過話,「你隨我一道喊表妹便是。」
春兒這才恍然。怪不得眼熟,那眉眼輪廓竟與畫像里的先夫人有三分相似。
檸兒卻不依,輕輕跺了跺腳,輕雲似的裙角一盪:「不要叫表妹,姐姐喚我檸兒才親近呢。」
話沒說完,人已親親熱熱挽住了春兒胳膊。
一陣甜暖脂粉香撲過來,春兒身子一僵,竟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得笑著點頭。
檸兒這才又轉向楊二。
「表哥,你再陪我進去一會兒好不好?父親不許我走遠。春兒姐姐先去飯廳等著便是,畢竟是家裡的事……」
她聲音越說越低,到後頭,已伸手去扯楊二袖口。
楊二眉間那點鬆開的結又聚起來。
「不過是生意上的事,算什麼家事。」他語氣淡淡,「你拉我進去也無用。倒不如問問春兒妹子,她手裡管著幾間鋪子,興許還能想出辦法。」
春兒瞧得出兩人暗暗別著什麼勁兒,便溫聲打圓場:
「長輩們議事,我們在院子裡等著就是,也不算跑遠。」
楊二點了頭,檸兒抿抿唇,到底沒再說什麼。
三個人便立在院裡。
院中一側湘妃竹還有些綠意,風吹過時枝葉細細地響。檸兒大約因與她不熟,多半只同楊二說話,春兒便安安靜靜站在旁邊,偶爾應上一句。
方才門推得急,還留著一道縫沒掩上。屋裡的聲音便斷斷續續漏出來。
先是一道男人聲音,帶著哭腔,幾乎發顫。
「哪裡能算了?上頭若怪罪下來,是要蹲大牢的啊——」
楊老將軍沉聲勸著:「蟲害這種事,誰料得到?不是你的過錯。我保你,怎麼也不至於坐牢,大不了往後不做這差事了。」
那男人哭得越發厲害。
「幾年前簽過契書的!若交不上貨,要賠八百兩銀子!一株苗本能賺十兩……如今全毀了,我去哪賺八百兩,以往那些錢、那些錢早花完了……」
屋裡忽然靜了一瞬。緊接著,楊老將軍聲音猛地沉下來。
「你說多少?一株賺多少?」
下一刻,砰地一聲,門被狠狠甩嚴。後頭的話便再聽不真切了。
院裡的風也像跟著停了一停。
檸兒低著頭,指尖反覆絞著衣帶,臉上漸漸露出一點將哭未哭似的神色。
「表哥,」她輕聲問,「姑父會幫父親的,對麼?」
楊二這回倒沒冷臉,放緩了語氣:「父親既應了,自然會盡力。」
檸兒像終於撐不住似的,低低嗚咽了一聲,整個人埋進楊二懷裡。
春兒站在旁邊,只覺渾身都不自在,仿佛她不該站在這裡。
她默默將臉偏向另一邊,看院角被風吹亂的竹影。
便也沒看見——檸兒伏在楊二懷中時,隔著他肩頭,朝她輕輕挑眉,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