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寶睡不著。
春兒窩在他懷裡,呼吸漸勻,像馬上就要睡著了。他卻睜著眼,腦子裡一刻不停地轉——老將軍留他,治手是個他自己拋出來的幌子,只是怕差事出錯。可等重陽後事情一妥,他就該走了。
他皺了皺眉,搭在春兒腰上的手緊了緊。
「怎麼了?」春兒仰起臉看他,聲音帶著點迷糊。
進寶鬆了鬆手,看著春兒那蒙著層困意的眼睛,還是說了:「等差事辦妥了,我就該走了。」
「可你有御賜的身份,斷不會把你放歸。」
春兒眨巴著眼睛,把困意一點點踩下去,她終於把這話聽透徹了。進寶怕與她分開。
「您願意把心裡想的告訴我,」她把臉貼回他胸口,聲音軟軟的,「春兒很高興。」
進寶低頭看看她,忽然就想再多說一些,把自己太滿太堵的心掏一掏。
「我在想,要麼把喜福堂捧起來,讓老將軍看看我經營的本事。要麼……」
春兒抬起眼。
「要麼?」
進寶沒往下說。要麼找幾個舊人,給楊府找點麻煩,自己再出來解圍。這手段他用慣了,可許是因為前頭自己走火入魔似的起過傷害春兒的念頭,他突然不想說出來,也不想去用了。
他怕這些東西會把他拖成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可怕的東西。
他只是把她往懷裡攏了攏,像攏住一小團光。
春兒沒追問,只是伸手把他的眉心的結一點一點揉開。
「您想怎麼做都好,春兒都在呢,我幫您。」
進寶低頭看她,自己暗色的影子倒映在她眼睛裡。
他忽然不想盤算了。
「嗯……我們東家最厲害了。」他說,聲音啞啞的像河灘上粗糲的沙。
他的手從她腰側滑下去。沿著那又薄又滑的寢衣,不緊不慢地,順著起伏的弧線滑下去。
指尖,是夜裡浮起來的火。
一片溫和的燥火在身後燒,春兒被灼了一下,只覺著有什麼本就軟著的東西,從脊背最底下那節骨頭裡化開。
「您——」
進寶沒應。他的指尖在那個衣料陷下去的小窩裡打著圈,一下,又一下。
春兒咬著唇,一動沒動,只是等著。
進寶停了,他垂著眼,看著春兒努力乖巧的樣子。像她總是等著安排,命運落下什麼她就接住什麼。
那隻手從她身後抽開,擱在她腹上,溫暖她還泛著些冷的身體,像這個雨夜的試探就到此為止了。
春兒只是細細地喘,好一會兒,那股慌張才慢慢退下去。她剛要鬆一口氣—— 進寶又動了。
指尖那簇火又燃起來,這一次是在身前,火苗在她衣緣處停了停,像在等什麼,又像只是故意停在那裡讓她發瘋。
進寶只是看著,控制著火苗的力度,讓它只是溫和的烤著,點不燃她的衣角。
春兒的呼吸一截一截地短下去,短到最後只剩下氣,光出沒進。身子繃成一張弓。那簇火苗才慢慢游進去,隔著汗濕了的衣料,落在一個要命的地方。
春兒眨了眨開始模糊的眼睛,聽見很遠的地方有人在發出聲音,像貓叫,像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那聲音是從自己嗓子裡飄出去的。
那火苗又熄了,忽的停下來。
她恨死了那一下停頓。
也愛死了。
停頓,是意味著他會決定一切事情的走向,而她很安全,只需要不上不下,不死不活的等待。
進寶垂著眼看她。燭光在他臉上晃,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那雙眼睛是亮的,像深水裡奇異燃著的火。
她還是很乖巧,可已經在向他討了。從呼吸里,從迎合的姿態里。在命運沒有規律的安排中,她此刻要討點什麼,向他。
而他不能行錯踏偏,不管是在這帳子裡,還是在帳子外。他要領著她。
「忍得住嗎?」進寶問。
春兒說不出話,只一滴淚從臉頰滑落。
很遠又很近的地方,傳來一聲帶著酒香的嘆息。
那火苗又貼了上來,這次帶著燎原似的滾燙和源源不斷的氣力。
她想攥住什麼,手指在床上摸了兩把,什麼也沒摸到。褥子被她的汗浸透了,像一片沒有重量的雲,像她整個人正在往下掉,掉進一個軟綿綿的無底洞裡。無盡、柔軟的墜落。
進寶的呼吸也是燙的。
他看著眼前的人,像一尾雨夜裡的銀魚,拱起來,在暴風雨里不停甩著尾巴,像馬上要迎接一種抽骨似的新生。
那小魚終於沒了力氣,雙目無神、瞪大了的看著帳子頂,隻眼角溢出一串晶瑩的淚。
進寶把她的淚咽下去了。咸澀順著喉嚨滑進胸腔里,像雨落進乾裂的田,把一排渴急了的,尖刺一樣的莊稼徹底泡軟了。
她說,他們是拜過天地的,夫妻一心。她說,喜歡他把心裡的東西說出來。她在自己指下,是快活的。
這些比一個廢太監和一個誥命夫人的距離要真。
「好了。」他說。
進寶的手從春兒衣緣里退出來。火焰退去,留下濕漉漉的沙灘,和沙灘上小小的、還在顫的貝。
她渾身都沁著潮氣,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擰一擰,還能擰出一整個夜晚來。
進寶沒再說話。只是攏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一下一下拍著她。
帳子裡全是酒意,和她身上微微的甜。
宿醉的頭昏終於湧上來,潮水一樣,把進寶整個人淹了進去。
他擋住了春兒又要探進來他衣擺里的手,只是箍緊了懷裡人,早忘記了該要籌謀什麼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