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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久旱

2026-06-02 15:21:44 作者: 十七聲生

  天色將亮未亮的時候,進寶將人送回東跨院。

  雨已停了,回來時沾了一身晨露。他換了身乾爽的,又趴著小睡一會兒。夢裡只有春兒在他指下彈動的那點節奏。

  砰——

  門猛地被推開。

  「兄弟!!!」

  楊二長號一樣的聲音灌了滿室,硬生生將進寶從夢裡拽出來。

  進寶猛地睜眼。今天是個大晴天,陽光撲了滿眼,只是亮,一時還看不清東西。懷裡,夜晚的溫度早早散去,只剩被褥上一點淡淡的甜。

  楊二已經自顧自走進來,從小衣櫃裡翻了一套衣裳就扔到進寶身上。

  「走哇走哇,父親讓我請營醫來,我一大早就去了!」

  進寶坐在床沿,衣裳搭在膝上,還發著怔。

  老將軍真請人來給他治手?

  楊二又催幾句,他穿好了衣裳,草草將臉上遮掩了,跟著去了會客的前廳。

  廳里站著一個正當壯年的漢子,穿著行伍里的粗布衣裳,沒披甲。要是不說,誰也看不出他是個懸壺濟世的行當。

  楊老爺子正站著與他說什麼,兩人不時大笑。

  楊二一邊帶著進寶往裡走一邊說。

  「這是三千營里的張營醫,好些軍中的傷他都治得了。父親說你這傷看著是久了的,找普通郎中許沒有我們營醫瞧的好呢。」

  進寶看了一眼楊老將軍,他捻著花白的鬍子。

  「都什麼時辰了,小子夠能睡的,快來。給張營醫瞧瞧。」

  老將軍語調很明亮,像今天的太陽一樣。卻讓進寶愈發摸不著頭腦。

  他心裡壓不住的盤算,這是來試探他的傷情,還是真心給他治?

  只是眼下已被推到這兒,只上前行了個禮,跟著營醫的指引坐在椅子上。

  ————

  帘子後,悄悄探著一個腦袋。

  春兒盯著那軍醫給進寶號脈,摸著胳膊肩膀,動作半分沒有對待病人的小心,心裡正捏了一把汗。

  

  有外頭的營醫在,春兒不好露面,可心裡實在掛念的緊,就偷偷在這帘子後躲著。想著看一看,也當是陪著他,萬一有幫得上忙的呢?

  那帘子動了動,進寶發現了。看過去,看見一角小小髮髻,上頭一朵紅絨花。

  他心裡有點甜,又有點緊。

  他看了一眼楊老將軍。

  老將軍正和張營醫說著什麼,目光沒有往帘子的方向偏。

  他又看了一眼楊二。

  楊二大咧咧地抱著胳膊站著,嘴裡嘟囔著「這能治好吧」,好像全副心思都在自己的手上。

  可在行伍里摸爬滾打久了的人,帘子動了那兩下下,真的沒人看見嗎?

  進寶垂下眼。

  沒有人點破。楊老將軍沒有,楊二沒有。

  他們像約好了似的,任由那個圓腦袋待在帘子後面,挑開一條縫,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往裡看。

  ————

  張營醫一陣搖頭晃腦,下了結論:「小哥這手是不是久吊過?瘀阻得厲害。肩上那傷耗氣嚴重,現在右手能稍微動動就算好的了。」

  這診斷說得嚴重,進寶卻鬆了口氣。

  這是老生常談。他瞧過的每個郎中都這麼說,不外乎針灸推拿,療效微弱。他幾乎可以想到接下來的事:營醫嘆氣,老將軍惋惜,他識趣地道謝,賓主盡歡,散場。

  他笑了笑,正要起身行禮——

  張營醫就著他起身的姿勢,直接把他的衣袖拽了下來。

  進寶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動作的。只覺得右臂一涼,衣裳已經被扯落大半,半截白肩膀露在外頭,像只被拔了毛的雞。

  他面上怔了一瞬。

  帘子後頭,又動了動。

  張營醫渾然不覺,聲如洪鐘:「我對這症熟!可以一試!」

  進寶沒反應過來,楊二先炸了:「真的啊?真能好?我這兄弟都傷了很久了,啥都上了,不起效啊——」

  張營醫點點頭,下巴昂的高:「前年,有幾個兄弟被箭矢所傷,又被敵軍俘獲捆了三天,也是這樣的症狀。我研究出一套火熨法,只要熬得住的,這手有九成能好。」


  進寶的耳朵尖動了動。

  「熬得住?」

  楊老爺子一錘定音:「還是你有辦法,那就弄吧。」

  進寶張了張嘴。他還沒來得細問,幾個人三言兩語,已經把這事兒定了。

  他咕咚咽了口口水,試著問:「那……敢問熬不住的呢?」

  張營醫擺擺粗壯的胳膊:「熬不住的自然跑了。」

  進寶的冷汗唰地下來了。

  跑?往哪兒跑?他從椅子上跑,還是從楊府跑,還是從這人間跑?

  他面色巍然不動,可腦子裡已轉了幾百個彎——楊家這是要把他徹底弄成廢人,好丟到亂葬崗去?還是火熨法是假,想看他哭爹喊娘是真?




  他暗暗把這念頭按了下去。楊家真要動殺心,用不上這些彎彎繞繞。夜裡老將軍摸過來給他兩刀,比什麼火熨法都乾淨。

  那這是……真的能治?可這念頭比要殺他還讓他不安。

  他往帘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朵紅絨花還在那兒,怯生生的露著一半。

  進寶把目光收回來,深吸一口氣。

  「那……有勞張營醫了。」

  聲音穩得很,就是嗓子有點干。

  ————

  治療果然絕非尋常法子。

  營醫先是拿各色藥粉調配了泥膏,厚厚的在進寶右手臂上糊上一層。

  聞著一股濃郁藥草味,進寶皺著眉頭,似是很討厭。

  可接著他就忘記這點討厭了,營醫吩咐小廝拿來一個燒的旺旺的炭盆,裡頭杵著一個燒紅的烙鐵。張營醫隨口囑咐別害怕,便提起烙鐵十分近的烤在那些藥泥上。

  那烙鐵一近,進寶控制不住的往後仰了半寸,一隻結實的手臂從背後頂上來,把他死死按回椅子上。

  是楊老將軍。他沒說話,也沒看進寶,只是那隻手一直沒有收回去。

  那藥泥被烙鐵烤的滋滋作響。

  先是一陣久違的溫暖,從這冷了廢了好久的手臂上傳過來。進寶放鬆下來,那點微微地熱痛倒讓人有些爽快。

  不多時,那層厚實的藥泥被烤乾成了一段硬的筒。

  營醫笑了笑。

  「那我開始了啊,二位將軍幫我按住咯。」

  進寶抬頭去看營醫,問:「還沒開始嗎——」

  這話剛落下,那烙鐵也烙在了藥泥上。快速滾熨、按壓整條手臂。

  進寶痛的說不出話,幾乎眼冒金星。楊二和楊老將軍的手已經鐵鉗似的抓住了他,讓他掙扎不得。

  營醫反覆熨燙腋下、肘彎、手腕這三處。一下一下越來越痛,到最後,進寶恨不得侍衛拿刀再給自己來幾下。

  可他吞下了那些慘叫,餘光里,那後頭的帘子被一隻手抓的死緊,一下一下的擰,仿佛那帘子也在疼。

  他只是又低又沉的吸著氣,只身子小幅度的,又是藏了最大力氣的擰著。

  楊二的聲音在頭頂絮絮叨叨。

  「張營醫啊,你不能把我兄弟烙啞了吧,我按都按不住了,咋不叫呢?」

  「寶兄弟,兄弟,還能吭聲不?」

  這些聲音都像蒙著一層水幕,進寶眨眨眼,眨掉那些蟄人的汗,眼前只有那晃來晃去的、被抓緊的門帘。她在後頭呢。

  ————

  半晌,進寶幾乎失去意識的時候。營醫停了下來,滿意的點點頭。

  「這小哥可以啊,夠能忍的。」

  他說完把乾裂的藥膏卸了,進寶發紅腫脹的右臂露出來,還在不受控制的抖,有幾處已經暗紅了。

  「試試,感覺怎麼樣?」

  「疼——熱——」進寶猛地揮了揮手,想驅散一點手臂上灼人的熱。

  楊二蹦起來:「能動能動,真能動。」

  進寶愣住了,看著自己一整條發紅的手臂,漸漸露出個不可置信的笑來。

  環顧一圈,楊老將軍在笑,楊二在笑,張營醫叉著腰。那帘子被挑開一半,他還沒看清那帘子後的半張臉,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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