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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燈火深處

2026-06-03 16:01:47 作者: 十七聲生

  醒來進寶睜眼時,房裡一片將沉未沉的深橘色。

  「醒了?你可把春兒妹子急壞了。」

  聲音很遠,仿佛響在這房間之外。

  進寶眨眨眼,床邊坐著一個高大的影子,暮色勾出他的輪廓——是楊二。

  「起來……你衣服、髒。」

  他擠擠沙啞的喉嚨,吐出這麼一句。

  楊二低頭看看自己衣裳,又看看進寶,最終還是站起來。

  一個拳頭輕輕落在進寶胸口,隔著棉花似的沒有一點疼。只有右手臂上,一點溫溫的感覺慢慢爬上來,把他稍稍拉回人間。

  進寶動了動那隻又軟又熱的右手臂,指尖抓住被褥。再用力,抓得更緊了些。

  「張營醫說了,再來個三四次,就能好個七八成,不耽誤握筆。」楊二絮絮叨叨的說。

  

  「我左手也能寫。」

  四周靜了靜。暮色更沉了,從橘色往灰紫里陷。

  「……我發現你這人特犟。」楊二說,「走,吃飯去,都等你呢。」

  進寶撐著身子坐起來,楊二從旁託了他一把。腦袋還是暈的,像有人在裡頭晃鈴鐺。

  「我是外客,」進寶說,「實在不必每頓等我吃,府上還有女眷。」

  楊二扯出個笑來,牙齒在漸暗的光里一閃。

  「什麼外不外客,是我兄弟,是我妹婿。」

  進寶踩上鞋,沒站起來。

  「可楊老將軍不會這麼想……」

  他的右手扣住楊二的腕子。那隻剛能動的手,力道還虛,他用了全部力氣扣著。楊二的腕子很粗,溫的。

  「為什麼費勁兒幫我治手?」進寶問。

  暮色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他把自己心裡那個死結露出來一點,就一點。

  「你爹是不是要拿春兒吊著我?要我幹什麼?」

  右手又用了點力氣,像企圖捏緊什麼東西。

  楊二愣了愣:「因為答應給你治手了啊。拿春兒吊著你?沒有吧……」

  他忽的一樂。

  「你又不是驢,拿個胡蘿蔔吊著就能走。」

  他擰了擰腕子,輕輕掙出來。「行了行了,黏黏糊糊的。」

  進寶抬起眼,深深看了楊二一下。聲音有些執拗的認真,像在宣讀什麼亘古不變的準則。

  「我是個閹人,是個麻煩。」

  楊二點點腦袋:「對對。」

  進寶垂下眼睛,睫毛在臉上鋪開一層比暮色更深的陰影。

  「險些忘了,」楊二卻蹲下來,和進寶平視,「我爹是說過你身份麻煩,讓我千萬不要在外頭和你關係太近,要把你藏好。」

  一線的夕陽落在他頭髮上,顯得有些毛茸茸。他聲音儘量輕下來。

  「等著……等著五殿下,萬一……坐上那個位置,再看能不能在身份上想想辦法。也說不好,只能後面再看。」

  他又湊近了些。

  「這話你可不能往外說啊,我腦袋還要呢。」

  進寶的下巴猛地繃緊。

  「真的?」他的聲音變了,有些尖細,但他顧不上收,「這是楊老將軍說的?」

  「對啊。」

  「可將軍當初明明與我說——陛下的心思誰也摸不准,我和春兒的事得瞞住,否則楊家容不得我。」

  楊二像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他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進寶的臉上了,他盯著進寶隨意踩上的鞋,鞋跟還踩在鞋幫上,不像他這個人那樣齊整。

  「我還能騙你嗎,我跟你什麼交情。」

  他伸出手。

  在進寶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利落地替進寶提上鞋跟。然後手往上移,按了按進寶臉上那道疤。

  進寶往後躲了一下,沒躲開。

  「我爹就那樣,說話凶。」楊二的手還擱在他臉上,用了點力氣,讓那假疤貼的更牢固點,「他說的意思就是讓你先瞞住嘛,可飯肯定要一家人吃的。」

  他摟著他的肩膀站起來,推出了門。


  「走走,吃飯。」

  進寶走的有點深一腳淺一腳。右手還脹著熱著,像一團還不太旺的火。後頭楊二的手掌厚實、溫熱,穩穩地撐著他。

  他總覺得那是精怪幻化的。

  只要他一倚上去,可怖的獠牙就會從那溫著的厚實身軀里脫出來,一口咬斷他的喉嚨。

  楊家都這樣的門第,怎麼會真的接納他呢?

  他把那個問題從身體最深處掏出來——那個快霉爛的、他問了自己幾百遍的問題,擱在這暮色里,想曬曬。

  「那陛下曾說的,你與春兒的婚事?」

  楊二撐著他肩膀的手猛地縮回去。像被什麼扎了,做出個閃躲的動作。

  」你別說這話了,我害怕。皇上就是不想讓我娶世家女子,不娶世家女就好了…… 春兒以前是我弟妹,現在是我妹子。」

  他又低低嘟囔出一句:「你可不許再動手啊……」

  進寶的嘴角慢慢漾出一絲笑,像是被楊二逗樂了。

  「堂堂楊二將軍,竟是打不過我的。」

  「你別得意!我那是讓著你,我那一拳下去……」

  兩個人一來一往間,用飯的前廳就在眼前了。門大開著,燈火的光潮水似的湧出來,把暮色推回去。

  舅父不在。楊老將軍正被檸兒哄得直笑。春兒坐在一旁,秋水似的眼睛看過來,像藏著無數問不出口的話。

  上菜的過道間還是擺著一張椅,他這才發現,這椅子離春兒很近。

  進寶頓了頓。

  他想提醒自己。要把自己擺正,要記得自己的身份,不要淹死在蜜罐子裡——

  可他的腳已經邁出去了。

  他想,就沾一口。就偷偷地、輕輕地,沾一口蜜水。嘗個味就退出來,不會淹死的。

  他快步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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