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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澤國

2026-02-23 02:18:11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3月5日,傍晚16:30。

  南下的國道,在這裡被徹底切斷了。

  路面沒有被炸藥掀翻,也沒有鐵絲網攔路。柏油路只是平平常常地往前鋪展,然後一頭扎進了一片死寂的液體裡。

  這一帶地勢低,荊漢平原就像口巨大的淺鍋。泛濫的江水、天上下的黑雨,地下反涌的髒水,全聚在這鍋底。

  水面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像把無數種顏料倒進墨汁里攪拌,最後呈現出一種混濁的深褐。油膜泛著怪異的彩光,那是機油、汽油和腐爛生物油脂的混合物。大團大團的絮狀物跟癩皮癬一樣貼在水皮上,隨著風微微蠕動。

  這水不流,死得透透的。

  徐強走到水邊,軍靴踩在軟爛的淤泥里,撲哧一聲,冒出幾個灰色的氣泡,散出一股令人作嘔的生蔥味夾雜著氨水氣。

  他倒轉那支磨得發亮的56半自動步槍,用槍托往水裡探了探。

  沒探到底。

  才走了兩步,水就沒過了膝蓋。他把腿拔出來,靴子上掛滿了黑色的絲狀藻類,還有那種鼻涕一樣的黏液,甩都甩不掉。

  廂貨車停在身後十幾米的路基上。發動機還在空轉,皮帶發出尖銳的嘶鳴,排氣管突突地噴著黑煙。那聲音聽著發虛,像得了肺癆的老人,隨時都能一口氣上不來。

  「這水不對勁。」

  李明國手裡攥著那把生鏽的管鉗,他在路基邊緣來回踱步,鞋底蹭著沙石,發出嚓嚓的響聲。他盯著那片無邊無際的水澤,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太多了,看著心裡發慌。咱們哪怕往西邊繞一百公里呢?哪怕二百公里?」

  於墨瀾沒接話。

  他走到車頭前,手掌在那滾燙的引擎蓋上抹了一把,把上面的浮灰抹去,攤開那張折了幾遍的地圖。風很大,吹得地圖嘩啦啦響,他撿了塊沒沾泥的碎石頭壓住邊角。

  他的手指順著那條紅色的國道線往前劃,直到劃到那片代表湖泊的藍色區域,停住了。

  「西邊是雲夢澤故道。」於墨瀾的聲音很乾,「現在這時候應該全是爛泥塘。」

  他抬起頭,眼皮耷拉著,「東邊是江,橋斷了。只有這條路基是硬的,踩得實。」

  「可前面是荊漢市。」

  蘇玉玉推了推眼鏡。鏡腿也是拿膠布纏的,一出汗就往下滑。她縮著脖子,眼神往遠處那片若隱若現的黑影瞟,「幾百萬人……以前擠地鐵都能把人擠流產的地方。現在裡面……」

  她話說到一半,咽了回去。

  「就是因為那是大城市。」

  於墨瀾從口袋裡摸出半截煙屁股,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沒捨得點,又塞了回去。

  「在綠洲的時候偷聽到電台信號,說是這邊有活人聚集。一路過來,這外頭的荒野,連田鼠洞都被人掏過三遍了。」

  徐強點頭:「農村現在也不收外人。咱們得找能落腳的地方,不能再這麼漂著了。」

  於墨瀾轉過身,指著那片灰霧中的城市輪廓。

  「還沒到一年,那種沒塌的大樓里,地下超市的倉庫門可能還鎖著,醫院的藥房可能還有漏網之魚,人防工事裡可能有壓縮餅乾。還有用品,也得補充。」

  

  李明國還是不死心,他跑到路邊的灌木叢里翻找,又踢了兩腳路邊的護欄,最後拎著一根朽爛的木條走回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靠。沒船。連塊像樣的泡沫板都沒有。」

  周圍太安靜了,只有風聲和那輛破車瀕死的喘息。

  「那就走過去。」

  於墨瀾把地圖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看路邊那排楊樹。淹的不多,樹梢全在外頭。照這個高度算,水深大概到膝蓋,最深不到胸口。往遠處上坡路走就行,荊漢高架橋也多,淹不死人。」

  「這天……水裡也就兩三度吧?」徐強皺著眉,吐了一口唾沫,「幾公里路,走一半腿就得木了。一旦抽筋,神仙也救不了。」

  「車重兩噸多。」於墨瀾繼續,「輪胎一旦離開硬路基,就會陷。發動機進水,電路短路,拖不了,也推不了。」

  風吹過來,水面輕輕盪。

  「那也不能就這麼扔。」李明國聲音發啞,「這車——」

  他沒說完。


  所有人都知道這車意味著什麼。

  遮蔽。速度。機動。防禦。

  「車過不去這整片地。難道回頭?」

  他停了一下,看向天色。太陽已經沉到灰霧下緣。溫度在掉。

  李明國盯著車廂:「要不在這兒多撐兩天?」

  於墨瀾看了一眼路基邊緣。泥水正從裂縫裡慢慢滲上來,剛才還能踩的地方,已經開始發軟。

  「先整備吧。吃完還是要走,我們得找定居的地方。」他說,「一路走過來,我們遇到的地方全被刮光了,都在吃人了。」

  蘇玉玉想了一下,也點頭。

  於墨瀾盯著那一汪黑水,「我們在這裡休息一夜,吃兩頓熱的,身上存點熱乎氣再下水。」

  這是最後的補給。

  徐強不想廢話,轉身去車廂後面拆那幾個早已空了的木托盤。硬木很難拆,他用腳猛踹,咔嚓一聲,木刺橫飛。

  火生起來了。

  濕木頭不好燒,冒著濃煙,熏得人眼淚直流。但沒人躲開,大家都湊在火堆邊上,貪婪地汲取著那點可憐的熱量。

  林芷溪把那口大鐵鍋架在幾塊磚頭上,倒進一桶看起來還算清澈的水。

  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

  她把一把掛麵折成幾段丟進去,麵條在沸水裡翻滾,泛起白沫。想了想,她又從懷裡摸出兩塊壓縮餅乾,用刀柄敲碎了,撒進鍋里。最後是之前撿的乾貨和一小撮鹽,她捻動手指的時候極慢,生怕多撒一粒。

  災前可沒有這種食譜,這簡直是亂煮,鍋里煮成了一鍋褐色的糊糊。

  沒有油花,有麥子被煮爛後的那種原始香氣。這味道在曠野里飄散開,勾得人腸胃一陣陣痙攣。

  六個碗擺在地上,大小不一,但都還完整。有瓷的有塑料的。

  林芷溪分得很勻。

  沒人說話,只有吸溜麵糊的聲音。

  李明國端著碗,蹲在地上,吃得極快。吃完了,他伸出舌頭,把碗底那一層薄薄的澱粉糊舔得乾乾淨淨,連碗沿都舔了一遍。

  蘇玉玉吃得慢,每一口都在嘴裡抿半天,似乎想把那點碳水化合物直接通過口腔黏膜吸收掉。

  小雨坐在一個舊輪胎上,兩隻手捧著跟她臉一樣大的碗。她喝一口,停一下,眼睛盯著跳動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麼。

  於墨瀾沒急著吃。他看著那鍋底剩下的一點湯,又看看那輛廂貨。他在算計能帶走多少。

  半小時後,鍋見底了,火也成了餘燼。

  第二天一早。

  「動起來。」

  於墨瀾站起身,把碗隨手扔進草叢裡。大家都吃飽了,這瓷碗沒用了,帶著重,是個累贅。

  「把所有能隔水的東西都找出來。垃圾袋、雨衣、保鮮膜、膠帶。」

  他走到車頭,拔出發動機的機油尺,又擰開機油蓋子。黑乎乎的廢機油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這個抹褲子和腿上。厚點抹。這玩意兒能隔點寒氣。」

  車廂里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霉味和汗酸味。

  林芷溪正跪在地上給小雨收拾背包。她的手在抖,幾次拉鎖鏈都沒拉上。她把幾節備用電池塞進包里,想了想又拿出來,塞進自己口袋,怕孩子背太重。

  小雨很安靜。她不像個十一歲的孩子,倒像個認命的老人。

  當於墨瀾拿著那半桶黑乎乎的廢機油和一卷工業保鮮膜走過來時,小雨已經把褲腿卷到了大腿根。

  那兩條腿瘦得像是乾枯的柴火棍,膝蓋上全是磕碰留下的青紫,還有幾處凍瘡結了痂。

  「爸,勒緊點。」

  小雨的聲音很輕,帶著點鼻音,「我不怕疼。要是漏水了,腿就爛了。」

  於墨瀾的手頓在半空,沾滿機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沒說話,蹲下身。

  冰冷的機油塗在孩子溫熱的皮膚上,小雨打了個激靈,大腿肌肉緊繃著,但她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於墨瀾塗得很厚,黑色的油膏蓋住了原本的膚色。接著是保鮮膜。

  「滋啦——」


  撕扯保鮮膜的聲音在狹窄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一圈,兩圈,三圈。

  他纏得很用力,保鮮膜緊緊勒進肉里,把皮膚勒出一道道慘白的印記,那是阻斷血液流通的力度。這時候管不了血流不通,只要能隔絕外面的毒水就行。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纏完保鮮膜,套上黑色的厚垃圾袋,再用黃色的封箱膠帶在膝蓋和腳踝處死死纏住接口。

  每個人都這麼處理。

  十分鐘後,六個人站在路基上,下半身裹得像是黑色的木乃伊,臃腫、怪異,透著一股絕望的滑稽。

  食物他們挑品質好的帶,不好煮的全扔了。

  大鐵鍋被林芷溪留在車廂角落,她只帶了個輕便的鋁鍋。還丟了兩件太厚帶不走的棉大衣。

  於墨瀾最後一次檢查了那輛老廂貨。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這輛車陪他們跑了將近上千公里,擋過風雪,擋過流彈,現在它就像一頭力竭倒斃的老馬,被主人遺棄在荒原上。

  於墨瀾拍了拍冰涼的車門鐵皮,掌心傳來一陣粗糙的觸感。

  「走了。」

  他轉過身,沒再回頭。手裡緊緊握著那根用來探路的撬棍,另一隻手牽住了小雨。

  一行六人,像一隊沉默的螞蟻,背著各自的全部家當,一步一步挪向那片黑水。

  最先下水的是徐強。

  水面破開,黑色的液體瞬間沒過了他的腳踝。

  那種冷往骨髓里鑽,隔著垃圾袋和保鮮膜也能感覺到。水的壓力擠壓著小腿,每邁一步,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於墨瀾也牽著小雨下了水。

  水面泛起一圈圈渾濁的漣漪,推開那些漂浮的死魚和垃圾。水到小雨大腿,她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於墨瀾一把把她拽住。

  沒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水聲。

  他們慢慢走進那片巨大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堰塞湖,向著遠處那座沉默的水泥森林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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