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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靠岸

2026-03-27 22:17:33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8月8日。

  災難發生後第782天。

  船在銅江上又走了一天一夜,八日早上靠上江口區碼頭。

  於墨瀾先聞到的是柴油味,後面才是焊渣和消毒水。三股氣味擰在一起,從岸上直壓過來,沖得鼻腔發麻。

  碼頭在坡底。混凝土梯坎一層層往上爬,爬到半截就沒入灰霧裡頭,看不見頂在哪兒。上頭吊臂在轉,鋼纜繃得筆直,拎著一隻鐵箱往高處送,鐵箱在空中慢慢擺,慢慢上升。岸邊停了一排船,有卸貨的,也有空著等位的。裝卸工穿灰藍工裝和橡膠雨靴,在船和岸之間來回折,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們這一船人。

  於墨瀾剛踩上跳板,就看見人已經被分到不同線口。船什麼時候靠、靠上以後先過哪一道口子,都不是他們能挑的。

  "下船。嘉余批次,跟前面那個引導走。"

  他踩上岸,腳底還虛。船晃了一天一夜,真落到水泥地上,腿里那點晃一時收不住,只能先壓著步子走,走了幾十步才穩下來。他往後看了一眼,五十個人陸陸續續下船,都在往下壓那點晃勁,連走路的樣子都差不多。

  引導是個穿反光背心的年輕人,胸前別著鋁牌,把五十個人領進碼頭邊一片鐵皮圍起來的檢查區。裡頭已經蹲著兩撥散客,十來個、五六個的,離嘉余這邊隔著一道黃線。那幾個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備案組織左邊。散客等叫號。"

  黃線里一張桌,桌上攤著卷宗,封皮印著"Y-4-0722-嘉余"。桌後的文書抬頭看了於墨瀾一眼:"姓名。"

  "於墨瀾。"

  他把整包材料遞過去。對方翻得很快,只在聯絡組批次頁和人員簡表上停了停,隨後把材料壓到手邊:"下一項。"

  下一項是交槍。

  桌邊另擺一隻空木箱,箱口朝上。登記員先接徐強的56半,抄槍號,記彈數,裝袋,貼簽。到於墨瀾這裡,他把92從腰後抽出來,退彈匣,槍和彈匣分開擱上桌。登記員頭也不抬,照著槍身編號寫完,蓋章,遞迴一張窄條收據。

  於墨瀾把那張紙接過來,先看編號,再看紅章,最後才折小,塞進最貼身的口袋裡。那把槍在嘉餘一直跟著他,什麼時候上膛,什麼時候槍膛里還有一發,不用看,手感就告訴他了。現在它在木箱裡,什麼時候能拿回來他不知道,總之不是現在。

  梁章交雙管的時候咕噥了一句髒話,聲音不高,近處人才聽得見。登記員筆沒停。喬麥交弓,箭一根根平碼上桌,對方只點數,不多問。輪到小雨,登記員抬頭看了她一眼:"小孩?"

  "跟隊進來的。"於墨瀾說。

  

  "弓呢?"

  "她自己用的。"

  登記員又看了小雨一眼,筆尖在那一行上停了半秒,還是把字寫了進去,落手的樣子跟寫任何一行都沒有區別。

  通信設備單獨登記。何妙妙把電台和頻率表遞過去,楊濱把兩隻對講機放到旁邊。翻到密封袋那頁時,桌後的文書終於抬了頭。

  "Y-4頻段,誰給的授權?"

  於墨瀾把趙國棟那邊的批次號報出來。

  文書沒說什麼,只在冊頁空白處補了一行字:"待聯絡處核。東西不收,但隔離期間不准發報,要走審批。"

  何妙妙的手指動了一下,在台面邊壓了壓,沒再問。

  李易的藥箱是最後一項。箱蓋一開,幾樣藥排得整齊,分格放著。寫到頭孢那欄,登記員的筆尖停住了。

  "自己帶的?"

  "是。"

  "多少?"

  "十一粒。"

  對方沒立刻往下寫,抬眼打量了李易一秒,才把數字落下去。那一小停其實很短,後頭排隊的人也沒人催。

  全登記完,對方把冊子一合:"C-3過渡隔離。跟引導走。"

  鐵皮棚下還有兩個窗口,在發放薄棉衣、水杯、毛巾、肥皂等用品,一人一份往前推。再往下一處,發的是隔離須知。引導站在旁邊念規矩,一聽就是重複了幾百遍的不耐煩:


  "觀察期過後只發品類券,不發鋼票。品類券按身份碼領。糧是糧,鹽是鹽,別丟了。"

  「啥是鋼票?」徐強問。

  「品類券就是糧票,鋼票就是新錢。這樣理解了吧。」對方答。

  後頭有人問:"多久算過觀察期?"

  "沒時限,上面核完給通知。"

  於墨瀾把一家三個人的用品都領了。須知有兩頁,字密得像陳志遠的帳本。他沒細看,先把它收起來。

  該給的都給完了,該收的也全收走了。

  隔離區C-3在坡上,得順著台階一層層往上爬。

  梯坎很陡。鐵管扶手的漆掉得一點不剩,手一搭,鏽味就往掌紋里鑽。人往上走,腳下的碼頭一截一截往下退,坡上的東西一層一層展開:平台、管道、電纜、樓,樓上還有樓。嘉余是平著攤開的,站冷庫坡頂上轉一圈,邊在哪兒,一眼就能看清,這裡不行。這裡整座城不是鋪在地上,是一層層壘起來的。

  爬到半程,小雨回頭看了一眼。底下船隻已經縮成細條,碼頭上的人只剩黑點,連裝卸工來回折的身影也辨不清方向了。

  "別停。"林芷溪在前頭叫她。

  小雨點了下頭,轉回來繼續爬。

  於墨瀾經過一截刷黃漆的露天管道,管壁凝著水珠。他抬頭看了一眼,管子從坡壁鑽出來,又鑽進另一截牆裡。

  爬到頂,他們說的C-3就在眼前。三層灰樓,鐵柵窗,門口有兩名值守的。引導員遞表上去,對方蓋章,一邊數人頭,一邊放行。樓門口也擺著一隻窄鞋槽和一瓶手部消毒液,踩過,搓過,才准進。

  牆上貼著一張紙:"過渡隔離區管理規程(節選)"。一共六條:

  【不得擅離,不得串房過夜,配給按日發放,禁帶管制器具,有病申報,違規延期。】

  最後一條邊上,還有人拿原子筆加了一行小字——"上面說多久就多久,別問。"

  於墨瀾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

  進樓以後,值守沒讓他們自己挑房間,而是照著表一個個點過去。家屬先併到一處,單身男人一撥,單身女人一撥,剩下空房都鎖著。二樓東頭第一間分給了於墨瀾這一家,梁章他們在隔壁。

  屋子二十來平,四張上下鋪,一條窄過道,舊桌子、塑料桶、衣櫃都還在。窗一開,坡下的柴油味和消毒水味就一起往裡灌,半天都散不出去。

  於墨瀾先找空鋪坐下,查了一遍自己的包:通行聯回執、武器暫存收據、報碼回執、頻率表、隔離須知,全都在。

  林芷溪從走廊回來,手裡多了一張抄著房號的小紙條:"他們已經分好了。徐強和梁章在東頭,李易靠樓梯口,玉玉在西頭那間。樓里能開的房門其實沒幾間。"

  整棟樓挺空,看著像專門給他們落腳。過了一會兒,喬麥把一張簡圖遞給於墨瀾——三層平面,出入口畫三角,值守位置畫圓圈,通道畫成虛線。

  "門開著,有值守的。樓梯間鎖了。"

  於墨瀾看完,把紙壓到枕頭底下。

  天剛黑,走廊里有人推著鐵皮保溫桶和餐盒過來發晚飯,不用排,按房號一盒盒往下送。盒裡分兩格,一格是壓得結實的雜糧飯,一格是豆子燉南瓜,邊上另夾一小撮鹹菜。

  油星不多,鹽也不重,但熱氣撲臉。於墨瀾把盒蓋揭開,先聞到一股豆腥和米氣混出來的潮熱味,才坐下。

  徐強吃得最快,連鹹菜湯都刮淨了,吃完只說了一句:"這地方至少先讓人吃飽。"

  天黑以後,他站到走廊窗邊。

  碼頭的燈一直沒滅。吊臂黑影在灰霧裡來回擺,鋼纜偶爾擠出一聲尖響,接著就是一記悶落。再往下是柴油機組連綿不斷的嗡鳴,一陣接一陣。嘉余的夜一旦停電,在響的就只剩風。這裡不一樣,到了半夜,機組和裝卸還在照常轉。

  徐強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聲音只夠身邊人聽見:"碼頭停著三條武裝船,甲板上都架著槍。"

  於墨瀾嗯了一聲。

  "那三把槍,後面能拿回來嗎?"徐強問。


  "收據拿好,等他們確認吧。"於墨瀾說。

  "要是他們不認呢?"

  於墨瀾摸了一下胸口那張窄條:"那就當沒有過。"

  徐強沒再接這句,隔了一會兒才說:"我剛才看了一圈,咱們現在不光槍在別人手裡,人也未必還算一整批了,可能要拆開。"

  於墨瀾輕點了一下頭。

  今天大家都很累,早早休息。有人下床上廁所,門響了一下,從走廊傳過來。坡下機器還在轉,樓上睡不睡,對它們沒影響。

  於墨瀾望著窗外那片燈。他把帶的回執和收據又摸了一遍,重新塞好。隔離結束還要再走下面的流程,這五十個人還會不會按今天這樣站在一處,誰都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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