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0月28日。
災難發生後第863天。
到調度台的時候桌面上擱著一份紅色封皮的文件。
許傑站在門口沒走。他平時送完件就下樓,今天沒有。
"署里直接過來的,沒走聯絡處中轉。"他看了於墨瀾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紅色封皮。"我拿到手的時候翻了一下。嘉余的。"
楊濱從回執堆里抬頭。
紅色封皮,港務署正式批文。於墨瀾在調度台將近三個月,頭一次見紅色封皮。封皮的紙比常規件厚,手感不一樣。
老葛在窗台邊偏過頭來望了一眼。"紅封?"
於墨瀾展開,兩頁紙。第一頁列印的,標題一行:
【關於嘉余聚居點掛入銅江中游正式中轉點序列的批覆】
林安姝的簽字在第一頁底部。鋼筆字,筆畫很小但每一划都收了尾。軍政聯審口的章蓋在第二頁右下角,紅的,蓋得正,章邊沒有洇,蓋章的人用力均勻。
正文不長。批准嘉余以A類聚居點身份掛入銅江中游正式中轉點序列,納入渝都港務體系管轄。補給配額按C檔執行。醫療口掛靠港區分診站線。明年春耕保種單列,人員編制按在冊花名核發身份碼。
C,活命線。檔位不高,夠把人往明年春天拖,還不夠把嘉余養起來。
於墨瀾把批文翻回第一頁。從遞材料到今天,三天。白朗沒等到,到了也沒船。
"過了。"於墨瀾說。
老葛把杯子擱到窗台上。"三天批下來,快的。"
楊濱從對面伸手把批文第二頁的章角對著光看了一下,確認是真章。看完以後他沒說話,轉身從架子上把嘉余那隻深藍色檔案夾拿下來擱到桌面上,翻開了,等著歸檔。
許傑還在門口。於墨瀾從工裝兜里摸出一根煙遞過去。許傑接了,兩個人在調度台門口點上了。許傑吸了一口,煙霧散得快,走廊有穿堂風。
"於哥,嘉余那些人,以後算有身份了吧。"
"算。"
許傑點了一下頭:「不容易。」他把煙夾在手裡沒再吸,轉身下樓了。
於墨瀾拿起批文出了港區,上坡到通信組。
何妙妙正翻前天的報碼留底,本子攤在檯面上,中性筆夾在耳朵上。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於墨瀾手裡的紅色封皮,她把筆拿下來了。
"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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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墨瀾把批文擱在檯面上。
"發給嘉余。逐字念。"
何妙妙掃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正式中轉點"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調頻,手擱到發射鍵上,按下去之前吸了一口氣。
"嘉余嘉余,港務呼入。緊急件。"
底噪十幾秒。於墨瀾站在旁邊。通信組的窗子今天開著,風從坡下灌上來帶著江水的腥。
田凱的聲音從底噪里出來。
何妙妙開始念。逐字,逐行。念到"銅江中游正式中轉點"的時候她放慢了,確保那頭每個字都收到。她念完一句等三秒,聽田凱複述一遍再念下一句。
"以A類聚居點身份掛入銅江中游正式中轉點序列。補給配額按C檔執行。醫療口掛靠港區分診站線。明年春耕保種單列。人員編制按在冊花名核發身份碼。"
念完了。何妙妙鬆開發射鍵,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吐了一口氣。
田凱那頭沉了幾秒。底噪里有別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田凱旁邊說了什麼。然後田凱開口:
【收到。陳志遠在,鄭守山在。舊棧橋現場靠泊歸營管。冷庫鑰匙歸營管。】
陳志遠的聲音沒出來,但他的意思到了。碼頭和營地方敬都不干涉了。
何妙妙把耳機摘下來擱到檯面上,拿起筆在記錄本上把田凱的回覆抄了一遍。抄完她把記錄本合上了,抱著。
"行了。"她說。就兩個字。
下了坡回調度台,批文副本交給楊濱。楊濱把副本夾進嘉余的回執檔里,那隻深藍色檔案夾從建檔到現在一直很薄,今天厚了兩頁。楊濱夾好以後把檔案夾擱回架子上。
批文第二頁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聯絡處加的:
【嘉余節點首季回執須按聯絡處統一格式報送,逾期未報視同掛靠中止。】
下午何妙妙電話過來。陳志遠又發了一截。
【方敬收到了,準備撤,留一個班長帶六個人守外圍。方敬本人明天走。】
注射用頭孢曲松鈉過了糧務署審批,編號到了以後第一個走通的就是這個。於墨瀾在排程冊上給嘉余排了第一班正式計劃船,後天。輔料、口糧、藥,他在格子裡寫了三行字,寫完把排程冊合上。
"後天計劃船我跟著去嘉余。排程我做好了,調度台你和老葛盯。"
楊濱抬頭。"去多久?"
"三天。來回兩天多,嘉余待一天。靠泊的時候我要看。"
"嘉余那頭回執格式我不熟,我找何妙妙對。"
"好。"
許傑下午又上來了一趟,手裡拿著桐嶺的件。他擱下的時候說了一句:"桐嶺又來了一份,這個月第四份。"於墨瀾接了壓進桐嶺檔案夾里,沒展開。桐嶺的夾子比嘉余的厚三倍。
到家。
"節點批下來了。後天計劃船,我跟著去嘉余。"
林芷溪從桌上抽出一張折好的紙遞過來。陳志遠上周通過短波報回來的缺口估算,林芷溪拿回來又對了一遍糧務署的標準,在旁邊加了批註。藥品、口糧、建材、人工,四行四列,格子裡全是數字。
"到了跟陳志遠當面對一遍。藥品缺口不只是頭孢,桂俊林和廖坤還在拖,維生素和外傷敷料也緊。口糧那頭,品類券降了以後補給還要縮,問他自種那邊還能再擠多少。明年春耕能頂上的那一口,也先算出來。"
林芷溪把底稿翻回來,筆尖在陳志遠報回來的口糧那行停下。
"口子掛上了,不算虧,糧和藥都有了。但剩下那口糧還得自己種。"
於墨瀾接了估算表:"還得申請槍,沒槍守不住。對方能被十來條槍打退,不是什麼大部隊。我只擔心後面還有。"
小雨從桌邊站起來。她手裡夾著一封信,信封口用米粒粘著。封口粘得不太牢,一粒米已經掉了,留了一個小坑。
"爸,幫我帶給小滿。"
於墨瀾接過來。信封很輕,裡面鼓著一小塊——摸著像是紙疊的什麼東西。
小雨看著他。
"你手機能拍照嗎?"
"能。"
"幫我拍小滿。拍他幹活的樣子。還有那個苗床。"
她想了一下。
"白朗那邊也拍一張。"
於墨瀾把信和估算表揣在一起。
後天凌晨五點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