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腿小腿肚子上的那塊肌肉像被鉗子狠狠擰了一圈，鑽心的疼。
水這種東西，平時看著清亮，這會兒全成了往鼻子裡鑽的膠水。林陌兩隻手在水面上沒命地撲騰，想抓個什麼支點，可兩米深的池子裡除了水還是水。他越想把頭探出去，身子就越往下沉，那口嗆進嗓子眼的氣兒還沒吐出來，又灌進去一大口帶著消毒水味的苦水。
肺部憋得要炸了，視線里的天花板白光在晃。
完犢子了。
他這個三十二歲還沒開張的老光棍，難不成真要在這個擠滿屁孩的池子裡交待了？
就在他意識開始跑偏，滿腦子想的都是某個小身影的時候，頭頂上方那點微弱的光線突然被一團黑影遮了個嚴實。
一隻大手，帶著那股子不容拒絕的狠勁，精準地扣住了林陌在水下亂抓的左手腕。緊接著，那手猛地往上一提，力道大得驚人，林陌整個人像個被拎出魚簍的草魚，腦袋「噗」地一聲破開了水面。
「咳！咳咳咳！」
他貪婪地吸了一大口帶著潮氣的空氣，還沒來得及看清救命恩人是誰，耳邊就砸過來一聲暴雷般的吼叫：
「別亂抓！再往老子身上摟，我給你一錘！」
林陌腦瓜子裡全是水，根本沒力氣回嘴。他感覺到脖子上一涼，一個橘紅色的泡沫游泳圈被蠻橫地套在了身上。
那人壓根沒打算讓他自己游，一隻手拽著救生圈的邊沿，另一隻手在水面劃拉得虎虎生風，像拖著個破麻袋一樣，直接把林陌拖向池邊。
當腳底板重新踩在硬實、打滑的藍色瓷磚上時，林陌整個人癱成了爛泥。他半邊身子還掛在池邊，大口大口地倒著氣，肺管子裡火辣辣地疼，時不時咳出幾口水泡，臉色青紫，活像個剛從冰箱裡拎出來的凍僵了的豬頭。
「哈……哈……」
「行了，別在那跟個動作片演員似的，死不了。」
那道調侃的、帶著點熟悉拽勁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林陌費勁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打開眼睛一瞧。
那一身漂亮的腱子肉，那一對在日光燈下晃眼的大胸肌，還有那張欠抽的臉。
剛才在岸上被他叫成「花孔雀」和「臭蛤蟆」的肌肉男，這會兒正蹲在旁邊，一隻胳膊搭在他膝蓋上，另一隻手掰著林陌那個抽筋的肌肉，臉上掛著一抹嘲弄。
「謝謝……謝謝大哥。」林陌齜牙咧嘴憋了半天小腿疼，憋出這麼一句，聲音虛得跟蚊子叫。
倒三角肌肉男呵了一聲，把頭髮往後攏了攏水珠，露出一張硬朗的臉：「甭客氣，今天我值班，別死在我班上就行，省得我還得寫事故報告。」
林陌一聽這話，老臉紅得快趕上他那個爛尾樓鄰居家的對聯了。他雙手捂住臉，心裡直罵娘。這丟人現眼的事情天天有，怎麼今天全讓他給包圓了？
「叔！叔你別死啊！」
伴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叫，一道白的殘影風風火火地從更衣間走道那邊沖了過來。
梨梨這丫頭這輩子估計都沒跑過這麼快，腳下的防滑拖鞋都跑飛了一隻。她直接撲在林陌身上，那股子衝勁差點沒把剛好不容易緩過勁來的林陌再次推進池子裡。
「嗚哇——叔你嚇死我了！你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梨梨也不活了，我這就跟你一塊兒去跳河……」她一邊嗷嗷哭，一邊伸出那隻略帶顫抖的殘疾左手，在林陌胸口上一頓亂按。
林陌被她按得老命又折了三分。
「沒……沒死，閉嘴……」
「不行！叔你臉都紫了！」梨梨突然止住了哭聲，那雙一黑一藍的異瞳在水霧下閃過一抹決絕，「我記得了，彈幕說了，這叫溺水……得……得人工呼吸！」
說完，這丫頭根本不給林陌反應的機會，那張粉嘟嘟、還帶著水汽的小嘴，一低頭就要往林陌那張慘白的嘴唇上蓋。
「我去……」
林陌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一抬手，掌心死死抵住梨梨的腦門子。
「起開！咳咳……我那是抽筋，不是斷氣！你少在那趁火打劫！」
一旁的肌肉男看呆了。
他那雙常年在健身房裡閱盡風塵的眼珠子，這會兒瞪得比牛眼還大。他看著林陌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又看了看那白得跟羊脂玉似的小姑娘，嘴裡忍不住嘟囔：
「造孽啊……簡直是暴殄天物。送嘴邊的肉都不吃，你這人是不是不行啊？」
梨梨被林陌頂著腦門子，在那不停地掙扎，聽見旁邊有人說話，這才想起來救命恩人還沒謝。
她扭過頭，看著倒三角，抽了抽鼻子，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子。
「是大蛤蟆救了叔嗎？」
倒三角肌肉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大蛤蟆？
他縱橫游泳館這麼多年，什麼名頭沒聽過？「浪里小白龍」、「健身房第一深情蹲」，怎麼到這小丫頭嘴裡就成癩蛤蟆了？
「太謝謝你了，大蛤蟆哥哥。你真是個好人，長得也威武，救命之恩，梨梨記下了。」梨梨一臉認真，說得誠懇到了骨子裡。
林陌在旁邊聽得差點又笑岔氣，原本青紫的臉色這會兒因為憋笑，變得有些詭異。
倒三角捂著臉，嘆了口氣：「妹子，咱商量商量，能不能把蛤蟆那兩個字去了？正式介紹一下，我叫阿列，職業健身教練，兼職這裡的救生指導。」
他一邊說，一邊順勢蹲得離梨梨近了點，聲音也變得格外磁性。
「小妹妹，你要是真的想謝我，別光動嘴啊。你看你叔這身板，教你游泳肯定是不靠譜了，差點把自己給交代了。要不，咱倆加個微信？等有空了，你請我吃頓飯，又或者報個課，我手把手教教你真正的游泳，怎麼樣？」
阿列從旁邊的躺椅上摸出自己的手機，指紋解鎖，那動作叫一個行雲流水，眼神里那股子勾搭人的勁頭，毫不遮掩地往梨梨身上飄。
梨梨愣了愣，她哪見過這種主動要聯繫方式的城裡人，當下也沒多想。
「好的呀，我叫梨梨，叔的救命恩人是要加微信請吃飯噠……」
她正打算去翻自己那個裝著衣服和手機的包，一直躺在地板上裝死的林陌突然「復活」了。
像是個被按了彈簧的殭屍，林陌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手掌快如閃電，直接蓋在了阿列手機的攝像頭上。
「加個屁！」
林陌黑著臉，一把將梨梨拉到自己身後。
「人家救的是老子，要報恩也是老子來報。我這兒有屁......有微信，咱們大老爺們兒有話好商量，加她的算怎麼回事？」
他不由分說，瞪了梨梨一眼：「乖，去外面出口等叔。記得把頭髮擦乾，感冒了回頭又得花錢吃藥，快去。」
梨梨縮了縮脖子，雖然有點疑惑，但對林陌的話那是百分之百服從。
「哦……那阿列哥哥再見。」
她一邊蹦蹦跳跳地走，一邊還不忘沖阿列招了招手，那細長的腿在瓷磚上晃來晃去，看得阿列一陣失神。
等梨梨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拐角，阿列這才收回目光，一臉嫌棄地看著林陌。
「我說兄弟，你這占有欲是不是有點變態了？那是你親侄女還是你養的小媳婦？你不吃還不讓別人吃，還是說你真的不行啊？」
阿列搖搖頭，手機在手裡轉了個圈：「看看，看看，多水靈的小妹子，就跟著你這種連兩米水深都搞不定的菜雞，真是白瞎了。」
林陌沒理他的嘲諷，掙扎著站起來，雖然腿肚子還在隱隱抽痛，但氣勢不能丟。
「你懂個嘚啊。」
林陌看了看阿列那塊頭，又看了看自己這身白斬雞一樣的肉，心裡很清楚，真要掄起拳頭，自己估計連三秒都撐不住。
「那個阿列，剛才謝了。」
他把游泳圈塞回阿列懷裡，硬邦邦地丟下一句話。
「加個微信回頭請你吃飯。」
阿列嘴角邪笑。
「加微信就免了，我對男的沒興趣，要不你回頭在我健身直播間刷個跑車幫我漲漲人氣，就算是請我吃飯。」
「行，好說好說。直播帳號給我看看」
「這個，阿列健身沖沖沖，兄弟，我在這個健身房當私教。你那小妹子要是哪天想練核心力量了，隨時歡迎。」
林陌看著手機沒啥反應，心裡卻在嘀咕：
練你大爺！
林陌頭也不回一瘸一拐回到更衣室，沖澡的時候都在磨牙。
右腿的小腿肌還有點酸軟，剛才那一瞬間的瀕死感，現在想起來還後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三十出頭的年紀，體力確實是不如從前在大學裡熬夜打遊戲那會兒了。
阿列那小子雖然討厭，但有句話沒說錯。
他這身板，確實有點護不住那株越來越招風的甜美小白菜。
穿好衣服出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游泳館門口的路燈剛亮起，梨梨正抱著個大包，坐在馬路牙子上，一雙眼珠子盯著進進出出的人流。
一見林陌出來，她立馬跳起來。
「叔！你腿好了沒？」
「好了。」林陌沒好氣地拍了她腦袋一下，「剛才那個人加你微信，你以後離他遠點，聽見沒？」
「為什麼呀？他人挺好的，還救了你呢。」
「因為他那是看上你了，想騙你去床上練深蹲！」林陌胡扯了一個理由，拎起包往前走。
梨梨小跑著跟在後頭，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深蹲很難嗎？怎麼還要去床上練啊？」
「難！太難了！總之劉鐵軍你從今天開始，不能隨便加別人微信！」
梨梨又在低頭兩個食指轉圈圈。
「我明白了，因為我是叔的，所以叔不允許我加別人......」
「我......」
林陌感受著晚風的涼意，心裡那股子差點淹死而產生的頹喪，腦子裡最後想的是這個小丫頭，一時提不起反駁的心氣。
「叔，那咱們今晚還吃烤肉嗎？」
「吃。吃最肥的那種。」
「嘿嘿，叔最好了。那回去了，我給你揉揉腿唄？我手勁可大了，剛才在那邊跟地上那隻貓學的，叫貓式按摩……」
「那是踩奶......奶你少給我整這些歪理。走快點，去晚了得排隊！」
「哦，叔喜歡踩奶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