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整。
輝哥手裡的計時器滴滴作響。八角籠里的兩人同時癱軟在墊子上，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林陌呈大字型躺著，胸膛劇烈起伏，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阿列也好不到哪去，靠在鐵絲網上直翻白眼。
「今天到這。明天休息，後天繼續。自己多做拉伸，別明天下不來床。」輝哥扔下兩條毛巾，轉身去了更衣室。
林陌在地上躺了足足十分鐘，才扶著鐵絲網勉強爬起來。兩腿發軟，走路像個剛學會直立行走的猿人。
等他沖完澡換好衣服出來，已經是半個小時後。
老舊的工裝襯衫穿在身上，頭髮還沒完全擦乾，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常年當牛馬積攢下來的底層滄桑，混雜著這幾個月特訓練出來的肌肉輪廓，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多了一股說不清的粗獷勁兒。
他現在只想把自己打包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連根腳趾頭都不想動彈。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發酸，尤其是後背，被防滑墊摩擦出了一大片紅印子。
阿列比他晚一步出來，也是一副生無可戀的死樣，靠在更衣櫃門上連褲子都懶得穿，兩條大粗腿直打哆嗦。
兩人打了大半個月，硬是從互相看不順眼的情敵，打成了難兄難弟。
「叔！」
梨梨背著那個破帆布包，乖乖站在拳館門口等。看到林陌走出來，小丫頭眼睛瞬間亮了，噠噠噠一路小跑過來。
「洗完啦？」
小丫頭湊過來，仰著臉上下打量林陌那被水洗過、雖然不算塊頭多大但線條極其硬朗的肌肉輪廓，臉頰泛起一點點紅暈，那雙異瞳里裝滿了不加掩飾的崇拜。
「你剛剛在裡面好MAN（不知道哪部劇學來的洋詞）啊！被阿列哥哥扭成那樣都不喊救命，像個大英雄！以後就算有壞人欺負我，你肯定也能一拳把他們打飛！」
林陌腳下一頓，本來酸痛得快要罷工的腰肌，這會兒居然奇蹟般地挺直了。
任何一個三十幾歲的老牛馬，都抗拒不了這種來自少女的、沒有任何技巧、全是感情的彩虹屁。
他咳嗽了一聲，單手推上電動車的車頭：「上車。沖你這句話，今晚不吃麻辣燙了。帶你去吃正宗牛肉火鍋，吊龍肥牛管夠。」
「耶！吃肉！」梨梨歡呼一聲，熟練地跨上后座，兩隻手死死摟住林陌的腰。
五點多，正值城中村老城區的晚高峰。
主幹道上堵成了臘腸。三輪車、送氣的小貨車、下班的電動大軍擠在一塊，按喇叭的聲音此起彼伏，混雜著街邊炸串攤的油煙味。
林陌只能用腳點著地，騎著破電動車在車縫裡艱難往前蹭。
「這幫孫子，前面的路口又怎麼了？天天堵！」林陌暴躁地按了兩下喇叭。
車子往前挪了十幾米，視野稍微開闊了一點。只見前面的十字路口正中央，被圍成了一個圈。一群下班的大爺大媽、外賣小哥，全都沒走，一個個舉著手機對著圈中心錄像，笑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梨梨好奇地探出腦袋：「叔，前面是不是車撞了在吵架呀？大伯以前在村里為了一塊田埂，能站著罵人家一上午。城裡人撕逼也這麼熱鬧嗎？」
林陌停下車，腳撐地：「八成是。你把手機拿出來，準備拍點素材。芳姐說咱們帳號得多發點生活日常引流。這種街頭真實互噴，沒準能上個小熱門。」
梨梨非常聽話地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攝像機，高高舉起。
林陌耐著性子把電動車往前擠了擠，終於擠到了人群內圈。
他探頭往裡一看，愣住了。
路中間根本沒有撞壞的車，沒有氣急敗壞的車主，沒有頭破血流的交通事故，也沒有大媽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圈子正中央，是兩隻土狗。
一隻大黃狗，一隻大黑狗。
這兩隻狗完全沒有正常犬類打架那種互相撕咬、滿地打滾的兇殘勁。它們極其詭異地用兩條後腿站立著，站得筆直。兩隻前爪互相搭在對方的肩膀上，緊緊摟著脖子。
兩個狗頭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貼著鼻尖。
「汪！汪汪！」大黃狗齜牙咧嘴，朝著大黑狗的臉上噴口水。
「嗚汪！」大黑狗毫不示弱，同樣張開血盆大口，喉嚨里發出低吼。
它們就保持著這種站立摟抱的姿勢，原地轉圈圈。你往前推我一步，我往後退一步；我再往前頂你一下，你再往後撤一下。
嘴裡罵罵咧咧，罵的是真髒，但就是不動真格的。那架勢，簡直跟凌晨兩點燒烤攤上喝多了互相扯皮、叫囂著「你動我一下試試」、「我就動你怎麼了」的兩個中年醉漢一模一樣。
極其抽象。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
「哎喲我去，這兩條狗成精了吧！」旁邊一個送外賣的哥們笑得連外賣箱都扶不住了。
「君子動口不動手，好素質啊！」一個大爺拿著蒲扇指點江山。
林陌看傻了眼。這年頭，連流浪狗都懂得保留實力打假賽了。
「錄下來沒？」林陌轉頭問梨梨，這視頻發網上一準能火。
梨梨正雙手舉著手機，鏡頭對準那兩隻還在瘋狂轉圈互罵的狗，錄得格外認真。小丫頭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等錄了差不多一分多鐘，那兩隻狗終於轉累了，黑狗先鬆了爪子，甩了甩耳朵，轉身跑進了旁邊的小巷子。大黃狗站在原地對著巷口象徵性地吠了兩聲，搖著尾巴去找垃圾桶了。
人群見沒戲看，很快散開。
林陌重新擰動油門，電動車匯入重新流動的車流中。
「這視頻不錯，等會吃完飯的時候剪一下發上去。」林陌心情大好，感覺晚上的吊龍都更香了。
后座的梨梨收起手機，把下巴擱在林陌的後背上。
「叔。」梨梨的聲音混在風裡，帶著幾分剛看完大戲的興奮和極其樸素的觀後感。
「怎麼了？」
「我剛剛仔細看了。那條大黃狗抱著大黑狗脖子轉圈的樣子，還有它們誰也不肯真咬下去的那個勁兒……」
梨梨停頓了一下，語氣無比誠懇地得出結論。
「真的好像你今天下午和阿列哥哥在那個鐵籠子裡滾來滾去的樣子哦。就是那種，很兇，但是又捨不得下嘴。」
破電動車猛地在馬路中間畫了個S型。
後面一輛本田思域急剎車，司機探出頭破口大罵：「穩死啊？撲街！」
林陌死死捏住剎車，深呼吸。
這丫頭，是一天不拆台，渾身難受。今晚就帶她去吃涼拌折耳根，最好是腥死人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