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林陌閉著眼,眉頭因為刺眼的光線皺了皺。腦袋裡像被灌了一斤鉛水,半斤是情侶套餐的炸雞油脂,另外半斤就是得吃後的激素殘留。
他摸索著坐起來,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嘴唇,趿拉著拖鞋,晃晃悠悠出了臥室。
狹窄的客廳空蕩蕩的。
這會已經過了九點,梨梨這小工作狂估計早就去田芳那邊打卡上播了。餐桌上倒是不空,一個大號的商周瓷碗倒扣著,底下壓著一張從記事本上撕下來的活頁紙。
那隻名叫「煤氣罐」的胖貓正蹲在桌角,拿寬大的腦門死命蹭桌腿,見林陌出來,很不耐煩地「喵」了一長聲,尾巴在地上掃出一陣灰。
「叫喚啥。」
林陌沒理那隻肥貓,走過去拿起那張紙條。紙上的字跡用力極猛,原子筆的筆尖差點把紙劃破,橫平豎直里透著一股子想要掩飾羞憤的故作鎮定。
【叔,你再敢占我便宜,以後你就去吃貓糧吧!!!】
三個巨大的感嘆號後面,還畫了一個極其抽象、張牙舞爪的帶刺線團,姑且算是個憤怒的貓頭。
林陌捏著紙條,小樣,真要是氣瘋了,這碗裡的東西早該餵貓了。
他隨手掀開瓷碗,下面是一份冒著熱氣的皮蛋瘦肉粥,還有兩根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旁邊用透明塑料盒分裝著今天的白藥片。這待遇,哪點像要讓他去吃貓糧的樣子?典型的雷聲大雨點小,紙老虎一個。
咽下藥片,把粥喝了個底朝天,林陌打了飽嗝。
不用趕去豎店當人肉沙包,不用看場務那張便秘臉,不用像個高級畜生一樣去寫那些改二十二次的PPT,今天沒有活兒,純休息。
他在屋裡轉了兩圈,實在無聊,跟肥貓大眼瞪小眼看十分鐘後,林陌決定下樓溜達溜達。
出了破舊的單元門,電動車被梨梨騎走了,就這麼靠著兩條腿丈量城中村的水泥地。
城中村的地形就像個錯綜複雜的蜘蛛網,頭頂上的電線像一團團亂麻,滴著水的衣服就掛在頭頂兩米高的地方。林陌今天不想走大路,他挑了一條平時少有人走的偏僻小巷,順著陽光刺眼的方向往南走。
越往深處走,那種擁擠到讓人窒息的握手樓就越少,路面從水泥地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兩邊的建築逐漸稀疏。不知道走了幾公里,視野開闊起來。
這裡已經是這片舊城區的邊緣地帶,由於產權糾紛或者別的什麼爛帳,一大片荒地沒被開發。附近勤快的住戶們把這裡圈成了一塊塊小菜園。爛漁網、破木板拼湊成簡陋的籬笆,地里種滿了亂七八糟的蔬菜。
林陌的腳步開始放慢。
假酒的副作用從來都不是鬧著玩的。這種小藥片不會讓你當場昏迷,它是溫水煮青蛙,一點點剝奪你的神經興奮度,把你的四肢灌滿鉛。
陽光一曬,林陌只覺得後腦勺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感,眼前的景物開始出現輕微的重影,腿肚子發酸,一步都邁不出去。
說上頭就上頭,不講勞動法。
路邊有個廢棄的預製水泥板,一半陷在泥土裡,一半露在外面,上面積了一層灰,旁邊還長滿了幾株狗尾巴草。
林陌現在這狀態,屬於對外界環境要求降到了冰點。他沒去管上面有沒有狗屎,走過去,長腿一邁,連外套都沒脫,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那塊水泥板上。
陽光透過旁邊幾棵野生香樟樹的葉縫,在眼皮上落下斑駁的光點,遠處的車流聲退遠了,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
「小伙子?哎喲,小伙子醒醒……」
一陣略顯粗糙但很有規律的推搡,伴隨著濃重的外地口音,硬生生把林陌從那種泥沼般的沉睡中拽了出來。
他費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幾秒鐘,慢慢聚焦。
一個大活人擋住了大部分的陽光。
是個滿頭白髮、滿臉褶子的老太太,頭上戴著頂邊緣脫線的破草帽,穿著一身有些發白的粗布衣褲,手裡還捏著一把帶著泥土的新鮮雜草。老太太見他睜眼,長出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轉為釋然。
「出啥事了?年紀輕輕的怎麼睡大馬路邊上了?低血糖還是中暑了?大娘瞅著你臉色不大對,用不用給你打個120?」大娘說話像開機關槍,嗓門倒是不小。
林陌坐起身,甩了甩木訥的腦袋。那股子暈眩感退去了不少,他拍掉風衣上沾著的土灰和草屑。
「大娘,我沒病,散步走累了,隨便眯一會。謝謝您啊。」
大娘端詳了他兩眼,見這小伙子眼神有點發直,但感覺又像沒啥事,這才把手裡的草往旁邊的土堆里一扔,順勢在泥梗上的一塊紅磚上坐下,摘下草帽扇了扇風。
「你們這些年輕人,為了掙口飯吃,天天熬夜加班,身子骨都熬空了。」大娘是個自來熟。
指了指旁邊那片長勢還算不錯的菜地,語氣裡帶著點訴苦的意味,「瞧見沒,我一個人侍弄這塊地,就當是舒活舒活筋骨。」
林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大概幾分地的面積,搭著幾個竹竿架子,種著豆角、空心菜,還有幾排小青菜。
「家裡沒別人幫忙搭把手?」林陌腦子還有點空,順口接了一句。
這一句,算是捅了老太太的話匣子。
大娘長嘆了一口氣,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顯得格外淒涼。「老伴走得早啊,撇下我一個人。三個兒女,個個都去別的城市裡紮根安家了,說是做生意忙得腳打後腦勺。一年到頭,也就過年打個電話應付兩句。這人老了,不中用了,也沒人願意待見,平時連個說話的活人都沒有。」
老人家拍著沾滿泥的褲腿,嘆息聲拖得很長:「閒著也是閒著,就開點荒地種點菜,但自己年紀大了吃也吃不完。吃不掉的,就尋思著有空挑到外頭的巷子口賣點,換兩個買鹽的錢。」
林陌安安靜靜地聽著。
他本身就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加上最近這段時間深受病症折磨,同理心泛濫得沒邊。
聽著老太太絮絮叨叨講這些雞毛蒜皮的苦楚,林陌腦子裡自然而然就構圖了:一個孤苦伶仃的空巢老人,守著一片土坷垃,被兒女嫌棄,為了活命還得挑著爛菜葉去城中村路口遭受城管的白眼。
可憐人。
大家都是在這爛泥潭裡打滾的苦命人。林陌這個十年老牛馬,心裡突然泛起一股同病相憐的酸楚。
「大娘,家裡也沒別人,您天天吃素也對付不過去啊。」林陌站直身子,指了指那排綠油油的小青菜,「剛好家裡沒菜了,要不您今天甭去路口蹲著了,這些菜賣點給我帶回去。」
大娘一聽,先是愣了一下,趕緊擺手。
「哎喲不用不用,你要是吃,就自己拔兩把回去。大娘這菜沒打農藥,長得磕磣,蟲眼多,拿去賣人家都嫌棄,你要不嫌棄,隨便摘,不要錢的。」
這態度更讓林陌覺得老人家質樸得讓人心疼。
「那哪行,一碼歸一碼。」林陌語氣挺堅決。
家裡那個成天喊著要給他省錢的小丫頭,最喜歡吃這種水靈靈的綠葉菜。「那您受累,幫我挑點好的,我也懶得去大市場跟人擠了。」
大娘見狀,也不再推脫。
她從地頭的窩棚里扯出一個那種能裝二三十斤大米的紅白相間編織袋,手腳極其利索地下了地。
別看老太太一把年紀,拔菜的動作絲滑得像開了掛。吭哧吭哧幾下,連泥帶根的空心菜、歪歪扭扭的紫茄子,還有幾根帶刺的胖黃瓜,一股腦全往袋子裡塞。(南方一年到頭基本啥都有得吃←_←)
也就幾分鐘的功夫,大娘把那隻裝得快要溢出來的沉甸甸的袋子提過來,硬塞到林陌手裡。
「這有十來斤了,拿走拿走。」
林陌提著那袋子。別說,分量著實不輕,去外頭的超市,這麼一堆沒個三五十絕對下不來。
「多少錢大娘?我沒帶現金,能掃碼不?」
「哎喲你這孩子,非要給錢。」大娘嘴上嘟囔著,手卻很實誠地往那個滿是泥土的褲兜里掏。摸了半天,扯出一根紅繩,紅繩底下掛著一個被透明硬塑料殼封死的老舊微信收款碼。
「你們年輕人都不裝錢,行吧,你給個兩塊錢意思意思就行,這菜本來就值不了幾個錢。」大娘把那塊塑料牌子往前遞了遞。
兩塊錢?
買這起碼十斤沒有農藥的有機蔬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