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髮、連件好衣服都沒有的老人,心裡那股子因為抑鬱而積壓的悶氣,莫名地被這種底層的善良戳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屏幕解鎖,打開掃一掃。
滴。
付款界面跳出來。
林陌手指在數字鍵盤上連按了三下,沒輸入個位數,沒輸入兩位數。他直接輸了個二百,然後食指乾脆利落地按在識別框裡。面容解鎖。
轉帳成功。
「過去了啊大娘。」
林陌把手機往兜里一揣,拎起那個沉甸甸的編織袋,語重心長,「您也別嫌多,您一個人生活不容易,咱們都在這一片混,大家鄰里之間互相幫襯著點。這錢您留著買點肉吃,補補身子。」
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帶點救世主般的滄桑感。
大娘原本笑呵呵的臉,在聽到手機報數的瞬間,猛地僵住了。
微信到帳200元。
「哎喲!你干哈咧!」大娘急了眼,一把抓住林陌的風衣袖子,聲音都拔高了八度,「這怎麼行!兩塊錢的破菜你給兩百?你這小伙子缺心眼啊!這錢我不能要,你趕緊的,我把錢退給你!這不是訛人嗎!」
「拿著吧,真不用退,我也不差這兩百。」林陌仗著身高優勢,把袋子往肩上一扛,大方地擺擺手,準備深藏功與名轉身離去。
就在兩人還在為這兩百塊錢拉扯的時候。
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電瓶車喇叭聲。
一輛黑色的電動摩的飛馳而來。
車上是個穿著白襯衫、打著廉價領帶的年輕上班族,後背全被汗濕透了,手裡還捏著半個啃剩的煎餅果子。
這哥們顯然是起晚了,把電門擰到了底。
路過菜地時,白領小哥眼尖,猛地一把捏住剎車。電瓶車輪胎在泥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他單腳點地,匆忙咽下嘴裡的煎餅,對著站在地頭手裡捏著收款碼的大娘,擠出一個極其諂媚且恭敬的笑容。
「房東早!您老今天又親自下地鍛鍊身體啊!」
小哥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我去見個重要客戶快遲到了!上個月的租金和水電費,我晚上下班一準微信轉給您!保證不拖拉!您回見!」
說完,油門一轟,電瓶車噴出一股灰塵,一溜煙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風停了。
狗尾巴草在風中搖曳。
林陌扛著化肥袋子一樣的編織袋,站在原地。
他轉過頭,脖子像生鏽的齒輪一樣發出機械的摩擦聲,目光落在身旁的大娘身上。
「房東?」林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其危險的顫音。
大娘臉上的焦急瞬間消失了。
她把那塊硬塑料收款碼重新塞回褲襠里,極其自然地撣了撣衣服上的泥土,乾癟的嘴唇咧開,露出鑲著的兩顆明晃晃的金牙。
「害,別聽那小文哥瞎咧咧,大娘我也就是有點小資產。」
大娘伸出那根帶泥的手指,往菜地正後方隨意地指了指。
林陌順著那根手指望去。
在那些低矮的棚戶區後方,赫然矗立著兩棟拔地而起、整整齊齊的8層連體自建小高層。外立面貼著俗氣的馬賽克瓷磚,每層十幾個窗戶,每一台空調外機都昭示著一個獨立出租屋的存在。
密密麻麻,像個巨大的、吞噬金錢的馬蜂窩。
「後面那兩棟樓,都是我的。」大娘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這顆白菜長了兩個蟲眼。
「老伴年輕時候眼光好,在這邊囤了塊地皮,後來趕上政策自己蓋了起來。但這老頭子死得早,兒女都在外地開公司當大老闆,也不差我這幾個錢。」大娘嘆著氣,那是真正的凡爾賽式的嘆息。
「我這閒著也是閒著,每個月收點租金,但這人老了,還是得腳踩在泥里才覺得踏實不是?」
收點租。
點?
嗯。
林陌腦瓜子裡,彷佛有一口萬斤重的洪鐘被狠狠撞了一下。
嗡——
而就在一分鐘前。
他,一個工作不穩定的臨記演員。
居然在這裡大言不慚地,用一種居高臨下、悲天憫人的姿態,花了兩百塊巨款,去接濟一個每個月躺賺的隱形女富豪。
還叮囑人家去買肉吃。
林陌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這混合著牛糞和青草味的空氣,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原來小丑是我自己啊......」
大娘一聽,拍著大腿哈哈大笑,笑得臉上的橘皮亂顫。
「哎喲你這小伙子說話真逗!行了行了,你這人實誠,大娘喜歡!」
老太太大手一揮,頗有種包場的氣勢,「以後你想吃菜了別去菜市場花冤枉錢,直接來大娘這裡拿,這個兩個月的菜,大娘全給你包圓了!」
林陌睜開眼,面部肌肉僵硬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袋被蟲子啃得坑坑窪窪的無公害蔬菜,兩百塊錢,這特麼比進口超市的有機蔬菜還貴。
「行……」林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謝謝大娘......」
他扛著那個編織袋,像個剛被榨乾了最後一絲尊嚴的苦工,邁著沉重而虛浮的步伐,順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
生活這編劇,永遠比電影更懂得怎麼把人按在地上摩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