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親自下廚。
案板上的菜刀剁得砰砰響。
老式的抽油煙機發出拖拉機般的轟鳴，勉強把灶台上升騰的油煙往窗外排。
林陌圍著一條印著某飼料GG的破圍裙，手裡拿著鍋鏟，正在一口黑鐵鍋里翻騰。
上午從那位身價千萬的「房東大娘」那裡弄回來的十幾斤無公害蔬菜，把單門冰箱塞得滿滿當當，連個縫都沒留下。這要是按梨梨平時的吃法，吃到下個月底都得吃成菜青蟲。
回來路上，林陌特意在巷口的肉攤割了一條三層半的極品五花腩肉。
沒肉壓不住那幫青菜的寒氣。
五花腩切成厚薄均勻的肉片，下到燒熱的鐵鍋里煸炒，脂肪在高溫下滋滋作響，溢出透明的豬油。切好條的紫皮茄子倒進去一過油，迅速吸滿了肉香，再澆上一勺醬油兩勺料酒，蓋上鍋蓋改小火燜。
砂鍋底下墊兩根蔥白，準備做個腩肉茄子煲。
旁邊洗菜盆里泡著一把青翠欲滴的通心菜，大蒜已經拍碎切成蒜末，就等大火爆炒，順帶再拿刀背拍兩條胖黃瓜，澆上陳醋和香油。
林陌正專心致志地掐著通心菜的梗，腳脖子突然被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蹭了一下。
低頭一看。
「煤氣罐」正踮著兩隻前爪，扒拉著垃圾桶邊緣，那顆胖碩的黑腦袋拚命往上湊，張開滿是倒刺的小嘴，一口咬在了林陌剛掐掉扔在一旁的生通心菜葉尖尖上。
「吧唧，吧唧。」
嚼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
林陌眼皮跳了兩下。
他抬起穿塑料拖鞋的腳，動作很輕地在「煤氣罐」肥軟的屁股上踢了一腳。
「滾邊去，別吃了。一會吃進肚子裡又得吐個底朝天。」林陌拿著一把菜葉子指著它教訓，「昨晚上剛在客廳吐了一灘綠水毛球，想減肥了是不？」
「喵嗚——」
煤氣罐極其不滿地拉長嗓音抗議了一句。身體紋絲不動，連個眼神都沒分給林陌，舌頭一卷，極其固執地接著去咬那根帶泥的菜尖尖。
林陌懶得理這倔種，搖搖頭轉回身，揭開鍋蓋看了一眼，湯汁收得差不多了。
鬧鐘六點半。
林陌隨手把火關小，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沾著油星子的手。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劃開通訊錄，找到置頂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電話接通了。
那邊背景音有點嘈雜，有膠帶撕扯的聲音，還有田芳指揮打包包裹的大嗓門。
「餵？叔？」梨梨清脆的聲音順著聽筒傳過來，帶點剛下播的沙啞和疲憊，但語調是往上揚的。
林陌靠在斑駁的牆壁上，左手拿鏟子刮著鍋底的焦邊。
「咳啃。」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語氣極其順滑自然，不帶半點磕巴。
「今晚回家吃飯喲，麼麼噠。」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真空一般的死寂。
林陌能想像到那畫面：梨梨手裡肯定還捏著沒掛好的衣架，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釘在原地。那雙異色雙瞳瞪得滾圓，臉頰從脖頸子一路紅到耳後根，大腦里的中央處理器正冒著青煙，徹底宕機。
足足過了十幾秒。
聽筒里才傳來一聲微弱的，彷佛喉嚨里卡了口痰的單音節。
「哦……哦……」
結巴得連句整話都拼不出來了。
林陌直接摁了掛斷鍵。
把手機往灶台邊一扔，林陌對著油膩的瓷磚牆壁，咧開嘴樂出了一排白牙。
這假酒真不錯，連調戲小姑娘都變得理直氣壯了。
起鍋燒油，蒜末下鍋爆香，青綠的通心菜倒進去，鐵鍋里騰起一股猛烈的白煙，翻炒兩下放鹽出鍋。
......
七點十分左右。
桌上的菜還在冒著熱氣，林陌正蹲在地上給煤氣罐倒貓糧，手機響了。
還是梨梨。
接通後，小丫頭聲音聽起來急得快哭了。
「叔……你下來幫幫我，樓下的電瓶車停得太多了，全堵死了，我的車推不進去，充電線也夠不著插座。」
「來了。」
林陌二話不說，踢踏著那雙幾塊錢的塑料拖鞋，穿著大褲衩就下了樓。
城中村的樓下就是個極其混亂的鋼鐵叢林。
不到二十平米的樓道口，橫七豎八擠著十幾輛各種型號的電動車，送外賣的戰車、收破爛的三輪，踏板挨著腳撐，後視鏡纏著剎車線簡直就是現實版的華容道。
梨梨跨在那輛新國標電動車上，一腳支地，正愁眉苦臉地看著那個距離自己足足有兩米遠的電源插座。
看到林陌出來，女孩眼睛亮了一下，趕緊從車上跳下來。
小臉在路燈下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被熱的，還是因為......「麼麼噠」。
林陌走上前，目光在那些車軲轆之間掃了一圈。
「太笨了哇，這點縫都擠不進去，還天天嚷嚷著要養我？」林陌走上前，目光在那些錯綜複雜的車軲轆之間掃了一圈。
梨梨撇撇嘴，沒反駁，剛才那通電話的餘威還在，她現在看著林陌，就覺得這男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過來。」林陌沖她招招手。
「幹嘛？」梨梨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手指攥著防曬衫的衣擺。
「教你怎麼看這破車的受力點，以後這活兒總不能次次指望我吧？」林陌語氣正經得不能再正經，一副長輩要傳授生活技能的架勢。
梨梨一聽，戒備心稍微放下了一點。
她本身就是個骨子裡好強的人，最怕給別人添麻煩。加上林陌這幅認真的嘴臉實在太有迷惑性，她想都沒想，毫無防備地湊了過去，小腦袋微微前傾，準備聽講。
「看這輛小龜王的腳撐，把它……」林陌一邊說，一邊伸手指著一輛占地方最大的車。
就在梨梨的視線順著他的手指往下看，注意力完全集中的那一瞬間。
林陌的頭猛地一偏。
動作快准狠，像蓄謀已久的豹子捕食。
「啵——」
一個極其響亮、極其不講武德的吻，結結實實地印在了梨梨光潔的側臉上，聲音大得在擁擠的樓道口還帶出了點回音。
梨梨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開。
時間停滯了兩秒。
「嘎嘎嘎嘎嘎——」
得逞後的林陌爆發出一陣反派特有的猖狂笑聲，在狹窄的樓道里迴蕩，那笑聲極其欠揍，充滿了小人得志的快感，連眼角的魚尾紋都笑開了花。
反應過來的梨梨瞬間炸毛了。
什麼溫婉的小白花，什麼矜持的知性女主播，全在此刻灰飛煙滅。
「啊——！大色狼！死吧！」
梨梨尖叫一聲，整個人像個憤怒的炮彈一樣沖了上來。
兩隻小手精準無誤地掐住了林陌的脖子，那股子羞憤交加的勁頭使勁晃悠著林陌，白淨的臉漲得通紅，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野貓。
「咳咳……要死要死要死！」
林陌故意配合著翻著白眼，喉嚨里發出乾咳聲，兩隻大手輕鬆鉗住她纖細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就把那對沒殺傷力的小鐵鉗扒拉開來。
「行了行了，趕緊上去洗手吃飯，菜都涼了，我一會就上去。」林陌揉著脖子，笑意還是壓不住地從嘴角漏出來。
梨梨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三分羞惱，六分嗔怪，剩下的全是無可奈何的縱容。
「那我先上去了。」她跺了跺腳，轉身往樓上跑，樓梯踩得噠噠響。
看著那抹白色的裙擺消失在轉角，林陌搓了搓下巴，嘿嘿。
林陌挽起大褲衩的褲腿，深吸一口氣，開始在這些鋼鐵怪獸中間玩現實版俄羅斯方塊。一抬，一推，一轉，三下五除二，硬生生從幾輛重型電動車中間擠出了一條堪堪容得下一輛粉色小車的通道。
插上充電器，綠燈亮起。
林陌拍了拍手上的灰，上樓。
......
推開那扇掉漆的防盜門。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肉香和蒜蓉味。
狹窄的餐桌前，梨梨已經打好了兩碗米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張塑料矮凳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乖巧得像個等待老師發糖的小學生。
只有那微微泛紅的耳垂和有些躲閃的眼神，出賣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林陌走到水槽邊沖了把手，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
看著傻丫頭這副等自己開飯的模樣，老臘肉內心一股極其細微的暖意從胸腔里化開。
「吃飯。」林陌拿起筷子。
梨梨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塊沾滿醬汁的紫皮茄子放進嘴裡，眼睛瞬間亮了，像藏了兩顆小星星。
「唔——這個超級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腮幫子鼓得像只藏食的松鼠，「謝謝叔做飯。」
林陌沒說話。
筷子伸進砂鍋里，精準地挑出一塊色澤紅潤、肥瘦相間、燉得顫巍巍的靚肉。
手腕一轉，越過大半張桌子。
林陌沒把肉放在梨梨的碗裡，而是直接遞到了她的嘴邊。
梨梨這會正是餓極了的時候，加上被這腩肉的香氣迷了心智，腦子根本沒轉彎。
幾乎是出於對食物的本能，她下意識地張開嘴，微微伸出粉紅色的舌尖，連肉帶筷子尖一口咬住，哧溜一下把那塊沾滿醬汁的五花肉卷進了嘴裡。
好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林陌坐在對面，收回手。
目光沒有看那盤少了一塊肉的菜。
他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手裡那雙舊木筷子的尖端。木頭表面還殘留著剛才那塊肉的油漬，以及一絲極其微小的、不可言說的粉紅反光。
林陌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猥瑣。
純情老處男的悸動。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他那張微醺的臉上瘋狂拉扯。
隨後。
在梨梨因為專心啃肉而沒有注意的幾秒鐘里。
林陌把那雙筷子送進自己嘴裡。
上下嘴唇輕輕一合，用力一嗦。
把那兩根沾滿豬油的筷子尖尖，嗦了個乾乾淨淨。
嗯，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