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都開口了,沙瑞金和田國富也不敢不從,只能硬著頭皮挪到了畫案前。
隨著距離拉近,那幅畫上的細節更加清晰地呈現在兩個人的眼前。
肥馬的油光水滑,瘦馬的步履維艱,好似每一筆都透著『我是正品』四個字。
雖說田國富偶爾也會去借閱一些書畫作品,但他也只敢借京州、呂州那種市區打頭的。
漢東開頭的也想過,但他的位置還沒徹底坐穩,還停留在想想的階段。
周毅就不一樣,一出手就是國字打頭,而且還敢把他們叫過來一起鑑賞。
「我……周老,我就是個粗人,平時只懂得抓經濟、搞建設,對書畫實在是一竅不通。」沙瑞金的眼神根本不敢在畫上多做停留,只是尷尬地笑了笑,「我實在看不出好壞,讓周老見笑了。」
田國富也是連連點頭附和,額頭都開始冒汗了:「是啊,是啊!周老,我老田是個大老粗,哪裡懂這些高雅的藝術。這畫……呵呵!這畫看著挺有年代感的。」
兩人都在拼命裝傻,試圖矇混過關,可周毅卻沒有這麼輕易地放過他們。
「不懂嗎?」
「這是元代畫家任仁發的《二馬圖》,正品是龍國國家博物館的一級藏品。」
周毅沒說他的《二馬圖》是正品還是仿品,但田國富的呼吸……已經不受控制地加重了起來。
不知為何,田國富總感覺周毅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身上。
這種時候,田國富也不敢直視周毅的眼睛,視線不由自主地向下游移,落在了自己的鞋尖上。
「國富同志。」周毅笑了笑,「你在躲什麼?」
「沒……沒有。」田國富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周老,我什麼都沒躲。」
周毅沒有說話,而是繞過畫案,緩步走到田國富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這就已經讓田國富都開始膽寒了。
但讓田國富更想死的是,周毅竟然主動低頭,就那麼俯身……跟他的眼睛對上了。
田國富下意識地想要移開目光,但周毅卻緊追不捨。
沒有憤怒的呵斥,沒有嚴厲的質問,只有沉默的注視。
一秒……
兩秒……
三秒……
這種無聲的心理施壓,比最嚴厲的痛罵還要可怕一萬倍。
不誇張的說,田國富感覺自己的心臟病都要被周毅給嚇出來了。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後背的襯衣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緊緊地貼在皮膚上。
田國富想開口說點什麼打破這要命的沉默,卻發現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田國富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周毅突然笑了。
那是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周毅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小的弧度,眼底卻一片冰冷。
「國富同志,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這幅畫的出處,也看到它出現在我家的客廳里。那麼,你這位省紀委書記……作何感想呢?」
什麼作何感想啊?
田國富現在是想都不敢想。
眼前什麼東西一閃一閃的?
哦……好像是他田國富的官帽。
「周老……您……我……您就別拿我開玩笑了!」
「借我一萬個膽子,我也不敢有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啊!」
田國富一邊急促地喘息著,一邊語無倫次地為周毅開脫。
「這畫……這畫出現在您這裡,肯定是國家為了更好地保護文物,特意交由您……交給您這位大家來研究鑑賞的!」
「我絕對相信周老的人品,也相信龍國國家博物館對藏品的嚴密保護措施。總之……總之,這絕對是合情合理、完全符合組織程序的。」
田國富的語速越來越快,說到最後,他險些一口氣沒有提起來。
瞧著他那心虛的樣子,好像《二馬圖》是他田國富帶出來的一樣,跟個被抓住現行的小毛賊一樣。
周毅興致缺缺地挑了挑眉,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幅《二馬圖》,儼然是田國富的拙劣表演失去了興趣。
一旁的沙瑞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雖然表面上強作鎮定,但內心也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沙瑞金算是明白了,周毅這是借題發揮,點他們兩個人呢。
畫是真的還是假的,或者是通過什麼渠道拿出來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毅在用這種方式去試探他們漢東班子的底線。
如果腐敗分子是像他這種有通天背景,他們還有沒有膽子和魄力去查?
他們說要肅清隊伍里的毒瘤,究竟是喊喊口號,還是真的會付諸行動。
「周老,我們漢東的反腐敗工作絕對不會有禁區,更不可能有任何的特權。只要觸犯了黨紀國法,我們一定照抓不誤!」
「瑞金同志,你能有這個認識,很好。但為人處世最忌諱的就是表面文章,老百姓看的不是你們喊了多少口號,而是辦了多少實事,抓了多少肥馬。」
周毅深深地看了沙瑞金一眼,又多說了兩句:「我們從群眾中而來,就是為了要造福百姓的,而不是讓老百姓覺得他們從來沒有虧待過你們。」
「是,周老教訓得對。」沙瑞金連連點頭,「我們一定痛定思痛,把反腐敗工作做實、做細。我向您保證,在接下來的工作中,絕對不會……」
「行了。」
沙瑞金的保證還沒說完,周毅就毫不客氣地抬手打斷了他。
「瑞金同志,我希望你能明白,保證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東西。」
「就在上個星期,也是在這個客廳里,你還信誓旦旦地向我做過保證。」
「結果呢?」
雖然事情是這麼個事情,但周毅現在直接把話擺在檯面上說,沙瑞金也不免老臉一紅。
縱使沙瑞金恨不得鑽進地縫裡面,但還是硬著頭皮想要再次向周毅道歉。
畢竟,現在……除了道歉,他也做不了什麼了。
「周老,我們真的……」
周毅抬手打斷了沙瑞金的話,然後一言不發地從筆筒里抽出一支湖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