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抽出一張上好的宣紙,在畫案上鋪平,用鎮紙壓好。
見此情形,沙瑞金也不敢再多說什麼了,只能跟田國富一起乖乖站好。
只見,周毅提筆懸腕,沒有絲毫停頓,筆尖在宣紙上遊走,宛如龍蛇飛動。
在神級臨摹技能的加持下,周毅的筆鋒剛勁有力,結構嚴謹。
可以說,周毅寫出來的每一個字都透著歷經滄桑的厚重與威嚴。
定睛一看,那字……竟然與宋代書法大家黃庭堅的筆風如出一轍。
「爾俸爾祿,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顧名思義,意思就是『你的俸祿公子都是老百姓的血汗,底層百姓好欺壓,但上天的神明難欺騙』。
這是五代後蜀皇帝孟昶所作,後被黃庭堅書寫,宋太宗趙光義推廣至全國各州縣的《戒石銘》。
縱觀古今,這十六個字都稱得上是千年官衙的標配。
原版本是刻在冷硬的石碑上,立在州縣衙門的正堂前,用來時刻警醒地方官員。
現在,周毅用這神乎其技的書法,將它寫在了宣紙上。
紙雖輕,但在沙瑞金和田國富的心中,這十六個字卻比千鈞巨石還要沉重。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周毅隨手將毛筆擲在筆架上。
宣紙上的墨跡還未乾透,那十六個大字鐵畫銀鉤,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冽。
尤其是『民膏民脂』和『上天難欺』這八個字,鋒芒畢露,好似帶著刀光劍影一般。
哪怕沙瑞金的藝術造詣不高,但黃庭堅的《戒石銘》他還是有所了解的。
周毅寫這幅字明顯就是點他們漢東的內部生態環境,要是沙瑞金在這個時候裝死,那事情可就大了。
故而,沙瑞金壯著膽子,上前了小半步。
「周老您的這幅字……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起筆藏鋒,行筆沉穩,收筆卻又鋒芒頓顯。若不是親眼所見,我真就要以為這是黃庭堅留下的遺作了。」
周毅看著自己寫的那幅字,意味深長地說了起來。
「字寫得好壞不重要,重要的是字里的精神。這《戒石銘》是由宋太宗推廣天下,本意是為了讓地方官時刻警醒,別忘了這手裡的權力是怎麼來的,這身上的官服是誰給的。」
「只可惜啊,古往今來,能把這十六個字真正刻在心裡的,又有幾人?」
「明朝的貪官劉瑾,家裡抄出的金銀堆積如山;清朝的和珅,富可敵國。」
「他們難道沒學過這《戒石銘》?」
「他們難道不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的道理?」
「他們懂,但他們更相信自己手裡的權力可以瞞天過海。」
聽到周毅這一番話,沙瑞金也有些不淡定了。
周毅句句沒提漢東,卻句句都在打漢東官員的臉。
就拿馬建設來說,他多年來的違規違紀,甚至拿贓款去封假紀委的口。
三百萬……
多少家庭拼盡全力,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可馬建設花起來卻沒有絲毫的感覺,就算知道自己被騙了,也不敢去報案。
沙瑞金坦然地迎上了周毅的視線,神色凝重地說道:「我們漢東一定會把這十六個字當成準則,當成懸在每一個幹部頭頂的利劍。」
「周老,我不再做任何保證了。口號喊得再響,不如看最後的效果。請您往後看,我們漢東絕不會重蹈歷史的覆轍。」
沙瑞金沒有過度的賭咒發誓,只是用最平靜的語氣,陳述著最堅決的態度。
周毅看著他那堅定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沙瑞金是聰明人,點到為止即可,步步緊逼反而會起到反作用。
「瑞金同志,你能有這份體悟,也不枉我今天浪費了這幾張宣紙。」
說著說著,周毅的目光便移動了起來,然後落在了田國富的身上。
此時此刻,田國的狀態甚至可以用『麻木』二字來形容。
從進門開始,田國富就能夠感受到周毅的靜默施壓。
尤其是剛才,周毅非要田國富對視,那可真的是把田國富給嚇慘了。
沒當場尿出來,都算他田國富的心理素質好。
哪怕剛才周毅在寫字,在和沙瑞金交談,但田國富的心思早就飄到九霄雲外了。
不誇張的說,田國富現在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是緊緊地貼著褲縫,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離開!
趕緊離開這裡!!!
哪怕是要田國富回去審訊馬建設,亦或是處理其他的高級幹部,也比站在這裡強啊。
「國富同志。」
就在田國富眼神遊離的時候,周毅忽而點了他的名字。
田國富猛地打了一個激靈,魂都快要被他給嚇出來了。
「啊?」
「在……在的」
「周老,我在!」
周毅似笑非笑地看著田國富,然後伸手指了指自己剛才寫的那幅字。
「國富同志,你覺得我剛才寫的這幅字如何?」
「跟旁邊那幅《二馬圖》對比,又當如何?」
田國富傻眼了。
這是什麼送命題?
一幅是他深信不疑的國家級瑰寶真跡,另一幅是周毅這位通天的大神剛剛寫下的字。
怎麼評價?
怎麼比較?
說哪幅好,哪幅不好,都不行啊!
田國富眼神在兩幅作品之間來回瘋狂游移,他也知道自己躲不過,只能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周老,您……您這……這畫……《二馬圖》乃是傳世經典,那勾勒線條,那皮毛肌理的處理,自然是高山仰止的藝術成就。」
「可您這字……您這幅《戒石銘》,筆力遒勁,結構……結構嚴整,有一種磅礴的……警示之力,這也是難得一見的佳作啊。」
雖然說得磕磕巴巴,甚至聲音都有些發顫,但田國富好歹是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從藝術鑑賞的角度來說,倒也算是中肯,至少沒有敷衍了事。
「國富同志,看來……你這省紀委書記,不光懂紀律,這藝術修養也不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