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病房裡，申桂玲還在睡著。
沐卿風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筆記本架在膝蓋。
cusga的報名表三月份就交上去了，由於準備得早，在很多隊伍還在提概念的時候，蘇交大的隊伍已經製作出了初版demo，剩下的時間就是在不斷打磨細節。
她本想在陪護的間隙做做本職工作，但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也沒敲出幾行。
藍牙耳機里傳來鈴聲，沐卿風輕手輕腳站起身，推開病房門走到走廊里，才按下接聽鍵。
「喂，陌陌？」
「我們快到醫院了。」
蘇陌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過來，帶著一點走在路上的起伏，「你和奶奶還有什麼需要的嗎？我順路帶上去。」
「不用了，上次你買的那些還沒吃完呢。」沐卿風靠在走廊的牆邊，「你什麼時候回的江城？」
「今天剛到，小溪節目錄完了，她也想回來看看奶奶。」
蘇陌那邊忽然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然後鹿溪的聲音冒了出來，帶著急切：「沐沐！奶奶生病這種事你都不跟我說，電話也不打一個，你還把不把我當好姐妹了！」
「我…怕你錄節目分心。」 「分什麼心！工作哪有你重要！」鹿溪的聲音又提高了一些，「我分心也是因為想你才分心，我一下飛機就殺過來了，你等著！」
蘇陌在電話那頭接過話頭：「行了行了，開車呢，沐沐，我們到了再聊。」
電話掛斷，沐卿風看著窗外那棵已經開始抽新芽的樟樹，站了一會兒才重新推門進去。
大約二十分鐘後，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蘇陌敲了兩下門，然後輕輕推開。
申桂玲的臉比上次見到時又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更明顯了。
造孽啊，老人的狀態比上周又差了不少。
雖然蘇陌可以花錢吊住老人的命，像賭王九十歲摔倒之後，每天一針補腦素，硬生生撐了十一年。
但申桂玲現在的問題不僅僅是身體虛弱，問題是她的生存意志正在從她身體裡一點一點流失。
像是一個杯子底上有一條極細的裂縫，水正慢慢地、不可逆地往下滲。
蘇陌把東西放在柜子上，轉身看向沐卿風，她眼睛裡有一點亮光，是看到他們來了的欣喜，但眼下的烏青和嘴唇的乾裂出賣了她。
蘇陌走過，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不是請了護工嗎？怎麼還把自己累成這樣？」 沐卿風被他揉得微微歪了一下頭，聲音輕輕的：「還是擔心…」
她沒說完整句話，但蘇陌已經明白了。
沐沐這是想自己守著，即使護工在，她也還是想親眼看著奶奶的每一次呼吸。
鹿溪從蘇陌身後探出腦袋，一把抱住了沐卿風，像以前那樣蹭了蹭，觸感還是一如既往的柔軟。
「我在節目上看到你了，超級棒。」沐卿風慢慢回抱住她，手掌覆上鹿溪的後背，「那些彈幕我都有看，有人誇你唱歌好聽，有人說你跳舞進步了。」
鹿溪從她肩窩裡抬起頭，眼睛彎彎的：「那當然！溪姐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降維打擊。」
她鬆開一點，看了看沐卿風的臉，「但你瘦了好多啊，下巴都尖了。」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床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是小溪來了？」
鹿溪快步走到床邊坐下，雙手輕輕捧住申桂玲那隻枯瘦的手：「奶奶，我來看您啦！」
鹿溪心裡也很難過，她沒想到沐奶奶的狀態會差到這個地步。
她想起蘇陌之前交代的話，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放得比平時更軟了一些：「奶奶，您想說的…陌陌都跟我說了，我明白的。」 申桂玲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奶奶真是…對不起你…」
「但沐沐要的不多…你讓她跟在身後就好。」
鹿溪搖了搖頭，把那隻枯瘦的手貼在自己臉側：「奶奶，沐沐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不需要跟在身後，我們會一起走的。」
蘇陌輕輕拉了拉沐卿風的手腕，朝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走廊里只剩他們兩個人。
蘇陌靠在牆上，看著沐卿風低著頭站在他面前的樣子，「我不在的這一陣，奶奶有說什麼嗎？」
沐卿風靠牆低頭，聲音比剛才悶了一些：「奶奶說…她走的時候…想和爸爸的骨灰一起埋在爺爺旁邊。」
她向前邁了半步，額頭抵在蘇陌胸口，手指攥住他外套的衣角。
「陌陌…」
沐卿風開口，聲音里像是有一層東西碎掉了，「奶奶真的要走了…醫生也跟我說，要做好心理準備……」
「陌陌…我知道奶奶已經很累了…我知道她想爺爺了…」
「可我…可我也只有她一個親人了啊…」 蘇陌沒有說那些「不會的」「奶奶會好起來的」之類的話，那不是真的。
比起孫女的放不下，老太太在面對死亡時很是從容。
在中國，死亡教育一直都被忽視，因為它是被忌諱的，但蘇陌認為這時一個人人生幸福的必學課程，否則人的一生都會充斥著對死亡的焦慮。
人在達到兩種極端情緒狀態下，才可以克服對死亡的本能恐懼。
極度的喜樂和極度的悲痛。
前世的蘇陌是後者，他心已耗盡，便不怕消亡。
現在的申桂玲是牽著，丈夫與兒子已經享福去了，唯一的孫女也遇到了新的家庭和值得她去託付一生的人。
申桂玲覺得她的生活改善成現在這樣已經無憾，所以她不懼落幕。
蘇陌一點點把沐卿風被眼淚黏在臉頰上的頭髮捋順，聲音放得很輕：「沐沐，如果奶奶覺得人間沒意思了，我們就讓她開開心心地走吧。」
「我們要讓她覺得她走了以後，你也會過得很好。」
感受到沐卿風在他懷裡慢慢安靜了下來，蘇陌想起沐家村的那些事。
沐家村東邊姓王，西邊姓沐，有些親族關係複雜，其中還有幾家橫得不講理的親戚。 要把申桂玲和沐尚的骨灰埋到沐爺爺旁邊，繞不開村里那些人。
但蘇陌現在沒精力去想那些，反正他也不是低調的人，乾脆到時候風光大辦一場，讓所有人知道這一家子身後站著他。
窮山惡水潑婦刁民，要是他們不長眼自己撞上來，就休怪洒家無情了！
只是——
蘇陌低頭看著懷中那個正慢慢止住眼淚的人，心裡浮起一陣哀傷。
從此以後，沐卿風身邊真的只剩他了。
蘇陌又抱了一會兒才輕輕鬆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托在掌心裡遞到她面前。
「這是我老蘇家曾祖父傳下來的玉鐲子，送給你。」
「這個太貴重了，應該給小溪…」
「奶奶把沐家的寶貝給了我，」蘇陌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隻冰種的翡翠鐲子，水頭足得能映出人影。
「那我把蘇家的寶貝送給你，很公平，不能雙標啊。」
「而且你放心，老蘇家祖上闊過，傳家寶還有別的呢，放心收著就是。」 沐卿風知道蘇陌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既然奶奶把沐家的託付交給了他，他也願意把蘇家的承諾交給自己。
沐卿風的手指慢慢收攏，那隻翡翠鐲子隔著絨布傳來的微涼的溫度，似乎正在適應她的體溫。
「陌陌…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蘇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把剛才被捋順的頭髮又揉亂了，「進去吧，我站外面透口氣。」
沐卿風低頭應了一聲，輕輕摩挲著盒子的邊緣，
這是蘇家的東西，她接下了。
那以後，她就是蘇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