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綠了又黃，窗外的銀杏在秋天把整條街都染成了金色，又在某個清晨被一場秋風掃得只剩光禿禿的枝椏。
申桂玲在住院期間也培養出了一個新愛好，用裝死來惡作劇。
一開始她的花樣還很單調。無非是趁沐卿風倒水的功夫忽然歪頭閉眼，等孫女驚慌失措地喊「奶奶」時再睜開眼，嘿嘿笑兩聲說「這次嚇到了吧」。
但直到劉傑某次來探病，被她裝死嚇得眼淚都出來了，之後嘴賤提了一句：「奶，您有沒有看過那個《名偵探柯南》？」
自那以後，申桂玲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白天看，晚上也看。
沐卿風催她睡覺的時候，她戴著老花鏡盯著平板屏幕，頭也不抬地回一句「馬上馬上」。
自那之後，申桂玲的死法開始多種多樣。
在「尊老愛幼」的蘇陌的幫助下，她的腦洞大開，自殺，他殺，又或是兇案現場，有時候連負責提供道具的蘇陌，都不禁佩服起她的腦洞。
如果不是年輕時被生活耽誤，申桂玲現在應該是個編劇。
沐卿風從最開始的驚慌失措，到後來也慢慢習慣了。
面對閉眼口吐白沫的申桂玲，她不再像最初那樣六神無主喊醫生，而是在確定儀器上指標正常後，走過去把奶奶的被子拉好，語氣平靜地說：「奶奶，這個梗上個月用過很多了。」 「換一個，明天換一個。」
有一次沐卿風實在被鬧得頭疼，念叨了幾句。
申桂玲聽了也不反駁，只是和蘇陌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都知道，老太太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讓沐卿風習慣「奶奶會走」這件事。
如果「死亡」出現的次數足夠多，那些恐懼就會慢慢被沖刷掉，等到真正分別的那一天，剩下的悲傷也會變得容易被承受一些。
就是苦了醫院的醫生和護士。
雖然申桂玲每次惡作劇之前都會提前跟他們說一聲，但誰敢賭？
這可是蘇總的家裡人，說是開玩笑，萬一腦梗發作的時候正好趕上了呢？
所以每次警報聲從vip病房傳出來，值班醫生都是第一秒衝到門口，在看到老太太正睜著眼睛笑呵呵時，才敢鬆一口氣。
蘇陌對此深表歉意，所以在每次申桂玲開玩笑後，他都會給當天當值的醫生和護士包大紅包，能抵半個月工資的那種。
所以大家對這個「愛玩」的老太太不僅沒有怨言，反而很期待她在自己當值的那天能整出什麼花樣。
但在入秋之後，申桂玲的精神明顯不如從前了。 惡作劇的頻率從每周三四次降到了一兩次，有時候她會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金黃色的銀杏葉一片一片往下落，發很久的呆。
她問沐卿風最多的話是：「那個柯南到底什麼時候大結局啊？」
沐卿風也只能說：「奶奶，還在連載呢…二十多年了還沒完結。」
申桂玲有些惋惜，但也沒有再追問。
那天下午，病房裡只有蘇陌和沐卿風陪著老太太。
三個人找了一部很久之前的電影，《霸王別姬》。
屏幕上，程蝶衣在台上唱那出《貴妃醉酒》，一轉身，一回眸，眼波流轉間儘是戲中人獨有的痴與哀。
「一笑萬古春，一啼萬古愁。」
申桂玲看了一會兒，緩緩躺下，臉上帶著一絲倦意。
她側過頭，看著坐在床邊的蘇陌和沐卿風，聲音比平時慢了許多：「以前啊…我和沐沐爺爺也一起看過電影，那時候一張票才五毛錢，加一瓶汽水，五塊錢能看兩場。」
「看完了就沿著河邊走回去，你爺爺總走在我右邊，說『靠河那邊走危險，你走裡面』……」
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蘇陌和沐卿風安靜地聽著，窗外銀杏葉在風裡簌簌地響著。 申桂玲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她念了一句台詞：「說好了一輩子…」
她閉上了眼。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沐卿風愣在原地，她看著奶奶閉著眼的臉，那副安靜的模樣和平時裝死時一模一樣。
她在等奶奶睜開眼，等著她說一句「這次被嚇到了吧」。
但這一次，那雙眼睛沒有睜開。
蘇陌坐在床邊，低下頭，聲音很輕，像是在對已經聽不見的人說話：「奶奶，我會照顧好沐沐的。」
申桂玲忽然又睜開了眼。
臥槽？！
「——少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她念完最後那句台詞，嘴角彎起來。
「這次被奶奶嚇到了吧？」
蘇陌按住胸口，像是在努力讓自己心跳慢下來。 淦，沐奶奶這次演得也太真了，如果不是最後那句台詞，他差點就要以為…
沐卿風也難得對申桂玲大聲了一回：「奶奶！不要開這種玩笑了！」
申桂玲笑著，慢慢又閉上了眼。
「好，好…」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快要散去的風，「奶奶不開這個玩笑了。」
「沐沐啊，在奶奶真走的那天，不要哭。」
「還有小陌…如果《名偵探柯南》出了大結局，記得燒一份給奶奶…」
申桂玲說完最後一個字，嘴角的弧度還沒有完全落下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輕輕托住了，緩緩沉入一片安靜之中。
蘇陌以為她還是在開玩笑，他伸出手，掖了一下被角。
就在這時，床邊的監護儀發出一聲刺耳的警報，、不間斷的鳴響，像一把刀劃破了病房的安靜。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醫生和護士推著急救設備沖了進來。
有人撥開蘇陌和沐卿風，有人把床頭的隔簾拉上，有人在喊「準備腎上腺素」，有人在報心率數字。
蘇陌拉著沐卿風退到門外。 門在他們面前合攏，隔簾後面傳來器械碰撞的聲響和壓低的指令。
沐卿風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過去幾個月里，她見過太多次奶奶「裝死」的場面，每一次都在最後一刻睜開眼笑出來。
她甚至已經習慣了那種「被騙」的感覺，習慣了在緊張之後看到奶奶那張帶著狡黠的臉。
所以當這一次監護儀的警報聲真正響起來的時候，她的身體還沒有準備好接受「這次是真的」。
沐卿風站在那裡，呼吸急促，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可是那扇門沒有打開。監護儀的聲音停了，隔簾後面的動靜也跟著停了下來。
蘇陌站在她旁邊，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準備一起面對。
門從裡面推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的表情已經告訴了蘇陌答案。
「蘇總…我們已經盡力了，請節哀。」
沐卿風身體晃了晃，蘇陌急忙扶住她。 可女孩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在等一個她早就知道會來、卻還是沒準備好迎接的消息。
遠處走廊的盡頭，窗外的銀杏葉正一片一片落下來，在風裡打著旋，慢慢落到地上。
自此，落葉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