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開了死亡證明。
那張薄薄的紙上面印著時間、姓名、病因，是一份人生的最終結算單。
蘇陌迭好放進內袋，他聯繫了殯儀館，安排好了後續的流程。
壽衣是提前訂好的，申桂玲生前問過能不能訂做名偵探聯名款，蘇陌雖然不太理解，但也表示尊重，加急讓人做出一套印上柯南圖案的。
心機之蛙一次某黑頭此。
我超威，青山剛昌你畫漫畫給我畫好了啊。
我可是答應了奶奶，等《名偵探柯南》完結之後，刻成光碟給她燒一份過去的。
你要是繼續注水把人設越畫越偏，我就跟她說，讓奶奶給你託夢。
沐卿風雖然當時答應過奶奶不哭，可當她看到那張熟悉的臉被白色的布單蓋住，只露出灰白的鬢角和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心裡那層用玩笑堆起來的殼還是碎了。
太平間外的走廊很長，日光燈白得晃眼，沐卿風蹲在牆角，哭得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
鹿溪蹲在她旁邊，手臂環著她的肩膀。
她的眼眶也紅紅的，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一些：「沐沐…你還有我們…你還有陌陌…你還有我…」 鹿溪重複著「你還有」，像是在幫沐卿風數那些還屬於她的東西，怕她忘記。
申桂玲在市區認識的人不多，除了一起跳過廣場舞的老年團，也就只剩下蘇陌他們這幾個小輩。
消息傳出去之後，那幾個穿紅戴綠的老太太來了一趟，在太平間門口站了一會兒，每人對著門鞠了一躬，然後互相攙扶著走了。
她們像是在看一場必將經歷的時光，沒有多餘的寒暄也沒有眼淚，只是安靜地來，安靜地走。
...
醫院的停車場裡，天色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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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已經連續下了好幾天，空氣里全是潮濕的、帶著泥土和枯葉的氣味。
蘇陌站在靈車旁邊，抬頭看著陰蒙蒙的天。
細密雨絲落進他仰起的眼睛裡，蘇陌抬起手掌接了一捧，看著雨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人總喜歡在悲傷的時候看向天氣，好像老天爺能察覺到每個人的難過，用雨水來代表大自然的眼淚。
可以洗刷一切，也可以一直流。
蘇陌今天換上了一身純黑正裝，來表示對逝去長輩的尊重。 他能和沐卿風感同身受，看著痛哭的她和旁邊不住安慰她的鹿溪，有一些沉重的回憶也會泛上來，像是被這場雨泡漲了。
方觀雪從停車場那頭走過來，黑裙擺被風微微吹起。
她神色低沉，雖然和申桂玲的感情不算很深，但長輩離世，她的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
「陌陌，白事團隊已經到了沐家村，棚子已經支起來了。他們問我們什麼時候過去。」
蘇陌點了點頭，那個白事團隊是他找人打聽來的，十里八鄉有名的老班子——吹拉彈唱、扎紙燒香、搭棚設宴，一套流程閉著眼都不會出錯。
做這行沒點關係可開不起來，起碼在沐家村，這個團隊的含金量還是很高的。
蘇陌看向還在車邊哭泣的沐卿風，鹿溪正把沐卿風的碎發往耳後別，劉傑站在另一側，難得保持沉默。
「沐沐，該出發了，奶奶等著回家呢。」
沐卿風抬起眼，淚痕在臉上干成一道淺淺的印子，在看到蘇陌那根呆毛在雨里蔫蔫地趴著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鹿溪扶著她，兩人一起上了靈車，劉傑也跟在後面。
停車場入口處，黑色商務車停住，張甘率先從第一輛車的副駕駛推門下來，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
趙文和任軒崔跟在他後面，三人站在灰濛濛的雨幕里，看起來比平時更像社會人了，好像可以隨時掏出證件，也可以掏出別的東西。 三人走到蘇陌面前，齊聲喊了句「蘇總」，又對方觀雪點了點頭：「方小姐。」
為了確保申桂玲最後一件事不出什麼么蛾子，蘇陌也搖了些人，他抬起手打了一個響指。
「甘文崔，把人都叫過來吧，收拾收拾出發了。」
張甘拿起腰間的對講機，低低說了句什麼。
劉傑本來在車裡安慰沐卿風，餘光掃到窗外，忽然張大了嘴巴：「我靠！」
鹿溪正低頭幫沐卿風擦眼淚，聽到這一聲有些不滿：「阿傑你幹嘛？」
「溪嫂你看——那邊咋上來一幫人呢？」
鹿溪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只見停車場入口的方向，烏泱泱一片黑衣人正邁著整齊的步子朝這邊走來。
每個人都穿著黑西裝、黑皮鞋、黑墨鏡，表情肅穆，步伐一致，走著走著還跑起來。
那氣勢，說他們下一秒從西裝內袋裡掏出西瓜刀砍人，鹿溪都信。
黑衣人群在靈車不遠處站定，趙文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個大聲公，舉起來：「兄弟們，問蘇總好！」
百八十號人同時雙腿微微叉開，手背在身後，齊聲喊了一句：「蘇總好！！」 停車場裡有人剛停好車，被這動靜嚇得手裡的鑰匙差點掉了，好像是看到了洪興來大陸團建。
蘇陌看著面前這百八十號人，這家安保公司包括分店，今天空閒的人手都被他叫過來了。
砸場子——哦不，撐場子絕對夠用了，下葬的時候還能cos一下《教父》的排面。
蘇陌微微頷首，接過趙文手裡的大聲公，聲音沉穩：「各位，今天的活你們都了解了。」
「我就一句話，事兒辦得漂亮，我不會讓大家吃虧。」
任軒崔在他說完之後立刻吼了一嗓子：「聽清楚了嗎！」
「聽蘇總吩咐！」
「ok，上車。」
蘇陌把大聲公扔回給張甘，轉身走向靈車。
他沒有叫司機，而是自己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
在今天，蘇陌想和沐卿風一起親手送奶奶走完最後一程。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後方的商務車和兩輛大巴依次跟上，整列車隊在雨里穿城而過，朝著那個蘇陌從未去過的村子駛去。 沐卿風坐在后座，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她看到窗外那些穿著黑衣的人有序地登上大巴，看到鹿溪在旁邊紅著眼眶，看到後視鏡里蘇陌坐在駕駛座上的側臉。
眼淚又涌了上來。
雨已經下了這麼多天，但它沒有弄濕過沐卿風，是她心底在雨季，自己弄濕了自己。
那些綿密的烏雲像是永遠不會散開，可坐在駕駛座上那個親手開車的身影，卻像是足以照亮一切雨幕的太陽。
沐卿風的網名叫【太陽風】。
她本想成為和【太陽】有關的【風】，哪怕【太陽風】並不是【風】，只是帶電粒子的噴射。
但沐卿風在不久前翻書時，讀到曹植的《七哀詩》，裡面有這麼一句。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哪怕這句詩只是曹植送給曹丕的君臣詩，但沐卿風想成為這樣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