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家村離市區有一段距離。
蘇陌開了將近一個半小時的車,穿過國道、拐進縣道,又從縣道轉入一條只夠兩輛車勉強並行的水泥路。
路兩旁的稻田已經收割過了,村口立著一塊石碑,字跡被多年的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刻著「沐家村」三個字。
白事隊伍的負責人老崔站在樹下,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他快五十歲了,方臉,寬肩,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外套,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目光一直落在村道盡頭
老崔接觸這一行快三十年,因為做事踏實守規矩,附近幾個莊子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會找他,但他從來沒有站在村口等過誰。
年輕徒弟跟在他身後,打了個哈欠,忍不住問了一句:「師傅,您這是等誰啊?這麼大陣仗?」
老崔沒回頭:「別多嘴,紙紮都弄完了?」
年輕徒弟的臉立刻垮下來:「這幾天熬通宵,總算是搞定了,學手藝到現在也沒扎過柯南和小蘭啊…師傅,這玩意兒扎出來真的有人認嗎?」
老崔沒接話,他心裡還想著前兩天接到的電話,對面那個年輕人開口就是一句:「你們辦過的最貴的葬禮,多少錢?」
老崔報了個數,然後對面爆出了一個讓他整整幾天沒睡好覺的數。
老崔本來覺得這錢燙手,幹這一行年頭多了,太清楚「錢多事少」這種事在現實中幾乎不存在。 直到蘇陌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讓他們扎一套《名偵探柯南》主題的紙人...
老崔聽完這個要求,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地。
這才對嘛,不整出點么蛾子這錢都拿不踏實。
車隊在村口緩緩停下,老崔拍了拍衣服上的潮氣,快步迎了上去。
蘇陌推開車門下來,老崔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年輕,非常年輕,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眉目清朗,身量頎長。
乖乖,蘇總真是大手筆,連靈車司機都這麼帥?
老崔還站在那兒琢磨著怎麼開口,后座的車門也打開了。
三個年輕姑娘先後下了車,一個眼眶通紅,一個扶著她的手臂,另一個安靜地站在兩步之外,個個出挑,氣質也各不相同。
老崔看麻了,蘇總選身邊人都卡顏啊,那這位蘇總本人,怕不是更好看?
這時一個圓臉微胖的年輕人跳下來,踩在泥地上還晃了一下,老崔轉頭看過去,眉頭微微一跳。
這…和他想像中差距有點大,但人不可貌相。 劉傑注意到老崔的眼神,有些疑惑,他頭一次見這位中登,怎麼感覺這人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明顯的失望?
老崔很快反應過來,邁步上前朝劉傑伸出手:「終於等到您了!」
劉傑下意識伸手回握住:「久仰久仰。」
老崔握著他的手晃了晃:「那天您打過電話之後我們就開始準備了,鄰里鄉親也拜訪過。這次抬棺的人選的都是結過婚的壯小伙,生肖也對照過,和逝者沒有相衝的。」
劉傑聽到這一連串的交代,認真點點頭:「有心了。」
然後老崔側過身,朝旁邊讓出位置:「蘇總,這邊請,我跟您講講後續的細節。」
「原來你找陌哥啊。」
劉傑恍然大悟,他毫不尷尬地往旁邊退了一步,露出身後的蘇陌。
「你好,我是蘇陌,和你打電話的那個。」
蘇陌把車鑰匙扔給後面的張甘,「找個空曠的位置把車停好。」
「走吧,崔叔,把事情跟我講講。」
大巴車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已經停穩,車門打開,黑衣人們魚貫而下,幾十號人安靜列隊站好。 老崔餘光掃過那片黑壓壓的人影,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說這家人挺窮的嗎,兒子和兒媳早就離婚了,孫子輩也就剩個剛上大學的孫女…
但這陣仗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人家能擺出來的。
一行人沿著村道往裡走,沐家的老宅在村子靠西的位置,幾間磚瓦房圍成一個小院。
靈堂已經布置好了,設在正廳中央,白布輓聯垂在兩旁。
老崔帶了幾個徒弟連夜把廳堂收拾出來,白布素縞、香燭紙錢,該有的一樣不少,中間的遺照選的是申桂玲笑得最開心的一張。
沐卿風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村民們已經開始聚集了,幾個嬸子在院門口探頭探腦,壓低聲音議論著。
「這是啥情況啊?這麼多車…」
「桂玲走了,你沒看她孫女在嗎…」
「這些人是誰啊?」
「不知道,沒聽說桂玲家有這號親戚啊。」 「那陣仗,怕不是哪個大老闆家的…」
蘇陌沒有理會那些目光,跟著老崔進了靈堂。
老崔一邊走一邊指著各處安排給他講:「蘇總,按照老規矩,守靈三天,然後出殯。親友明天開始會陸續來弔唁。」
「供品、紙錢、香燭都備好了,火盆放在門口,進出的人記得跨過去。守靈的時候香不能斷,半夜要有人添。」
蘇陌聽完點點頭:「您安排得很細緻。」
老崔被這話夸的心裡舒坦,咧嘴笑了一下:「您放心,這一行我們相當專業,送走多少人了都。」
他指了指靈堂周圍堆著的那些紙紮,「這些也是按您的要求訂製的,都是用心做的,老太太泉下有知,知道您這麼用心,肯定也感動。」
蘇陌的目光掃過那一排造型各異的《名偵探柯南》主題紙紮,柯南的眼鏡、小蘭的髮型、甚至連服部平次的棒球帽都做了出來。
甚至還有一輛甲殼蟲,旁邊用墨筆寫著「阿笠博士的車」…
這輩子都沒想過有一天「成何體統」會從他的嘴裡說出來。
「真是難為您了……」
老崔擺了擺手:「哪裡的話,我們作為外人都能充分感受到您的誠意,老太太肯定更感到。」 byd七位數的誠意啊,要是這三天任何一個環節出了紕漏,不用蘇陌開口,他自己跳下去當兵馬俑給老太太陪葬。
老崔說完,目光落在沐卿風身上。
女孩看起來很瘦弱,眼眶通紅,站在遺照前面,像一株蔫巴的小草。
老崔壓低聲音:「蘇總,守靈的講究不少,還要持續三天,您看這人選…」
傳統上守靈的人選一般是兒子、孫子、玄孫等男性後輩,女性較少參與。
如果逝者沒有兒子,可以由女婿或外孫代替。
可沐家當爹的十幾年前就走了,兒子現在更是在哪兒都沒人知道,家裡只剩一個剛上大學的孫女和一個老人相依為命。
老崔在心裡嘆了口氣。
家門不幸啊。
他正想再說點什麼,卻看到蘇陌已經很自然地從旁邊的架子上取過孝服,抖開往自己身上套。
「蘇總,您這…」
蘇陌把孝服的系帶在腰間打了個結,表情坦然:「我是老人孫子,我來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