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晚守靈,鹿溪幾人先去吃晚飯,然後早點回房間休息。
從昨天開始,大家的狀態都不太好,鹿溪眼底那層青灰遮都遮不住,方觀雪比平時話更少,連劉傑都沒了插科打諢的力氣。
鹿溪不肯走:「我陪你一起守。」
「三天呢,我們之後可以輪流來,第一晚讓我先吧。」
鹿溪還想說什麼,但被方觀雪輕輕拉了一下袖子,還是往院子後面走去。
靈堂里安靜下來,蘇陌走到靈前的蒲團邊,屈膝跪下,朝老人的遺像磕了一個頭。
隨即雙手前伸,手心朝上,手背及地,額頭在兩手之間觸地。
這是「稽顙」,守靈最莊重的禮儀之一。
蘇陌在蒲團上保持那個姿勢,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停留了一會兒,才直起身來在棺材東側席地而坐。
說是跪三天,其實也就是守三天,真用那個刁鑽姿勢撐三天,奧特曼也得亮紅燈。
靈堂里點著長明燈,燭火在秋天的穿堂風裡輕輕搖動,把那些白布輓聯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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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陌不怎麼愛看恐怖電影,但那些電影裡的「中式恐怖」場景,多半也長這個樣子。 按照套路,下一刻要麼是出現一雙紅鞋子,要麼是遠處傳來女人的哭聲。
蘇陌瞥了一眼正廳外候著的那群黑衣人,百八十號人陽氣得旺到能鎮壓亂葬崗。
而且世界上要真有惡鬼,建國前你不出來幫忙,老百姓才剛過上幾天安穩日子你就來添堵?
你個叛徒,變色龍,反蘇維埃勢力,裝糊塗的矇混者,破壞運動的黑手,囤積居奇的吸血鬼,假積極的兩面人…
蘇陌在心裡編了一長串罪名,差點把自己逗笑。
他抬起頭,看著申桂玲的遺像,現在沐沐怕是巴不得奶奶能回來看她一眼呢。
你害怕的鬼,有可能是別人朝思暮想卻無法相見的人。
蘇陌按規矩添了香,回到棺材右側重新坐下,閉上眼。
守靈的規矩很多,不能隨便吃東西,不能玩手機,不能在靈前嬉笑打鬧。
但閉目養神總歸是允許的。
蘇陌靠上身後的牆,調整了一下呼吸,準備醞釀睡意。
院子裡的秋夜又濕又冷,遠處的安保人員在院子角落支了幾個睡袋,輪流眯一會兒。 沐卿風沒有回房間,她裹著一件薄外套,靠著靈堂外的門框坐在地上,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布料。
蘇陌在裡面守著奶奶,那她就在這守著蘇陌和奶奶。秋天的濕氣重,院子裡的石板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張甘本已靠著牆準備入睡,餘光瞥見了門框邊那個瘦弱的身影。
他眸中精光一閃,仿佛升職加薪的道路,就在前方。
他還沒來得及起身,就看到平時悶不作聲的任軒崔不知何時到了沐卿風面前。
他彎著腰,手裡捧著一張迭好的毛毯,聲音壓得極低:「沐小姐,這張毯子我沒用過,乾淨的。夜裡濕氣重,您多注意保暖。」
沐卿風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謝謝…不用了…」
任軒崔沒有收回手,只是又補了一句:「不然蘇總會擔心的。」
聽到這句話,沐卿風的手指動了一下。她接過毯子,輕聲說:「…謝謝你。」
「您客氣。」
張甘心裡嘖了一聲,任軒崔這個濃眉大眼、平時看著最沒心眼的傢伙,竟然這麼會舔。
可下一刻,他就看到趙文也出現在沐卿風身邊,手裡托著一個軟墊:「沐小姐,地上涼,您坐著會好很多。」 張甘瞬間瞪大眼,趙文你也墮落了!
當年咱仨從培訓班出來的時候立下的誓言,不向有錢僱主低頭,只為成為保鏢王的初心呢?!
趙文感受到老同學灼熱的視線,偏過頭去看另一邊。
他怎能不知同窗老友心中在想什麼,但張甘啊…
蘇總給的實在太多,我...我拒絕不了啊。
趙文在心中輕嘆一聲,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會向金錢低頭。
然後,想要成為「保鏢王」的趙文就看到張甘捧著一個保溫桶,單膝跪在沐卿風身前。
沐卿風被這陣勢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張甘目光真誠,語氣熱忱:「沐小姐,這是我老母言傳身授、教導我的肉桂蘋果茶,我想著今天天冷,您喝點暖暖身子!」
張甘說完,又從包里掏出一個蒸汽眼罩和一管漱口水,「喝完您再漱漱口,戴上這個艾草眼罩更助眠。」
趙文看著他像變戲法一樣從登山包里掏出一件又一件東西,眼角直跳,你個b登山包連結了哆啦a夢的四次元口袋是吧?!
他和張甘用眼神激烈交流。 趙文的眼神在問:你個狗什麼時候準備的?!
張甘眨了眨眼:要麼功課做在事前,要么小抄帶在身邊,你來的時候沒查沐家村的天氣預報?
其他保鏢看到兩人眼皮都快眨出火星子了,他們雖然不認識沐卿風,但認識甘文崔,能讓平時好得跟桃園三結義似的哥仨這麼賣力去舔,看來這位沐姑娘來頭不小啊!
一時間沐卿風面前圍滿了人,有人遞熱茶,有人遞暖寶寶,還有人在她旁邊放了一盞小夜燈,七嘴八舌地在她周圍堆滿了東西。
蘇陌抬起一隻眼,隔著門框看到了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沒說話,重新閉上眼。
誰送禮他不知道,但沒送的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到了後半夜,靈堂里燭火將盡,蘇陌正閉著眼,感覺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
他睜開眼,看到劉傑蹲在旁邊,那張圓臉上帶著一種「兄弟來了」的義氣。
蘇陌壓低聲音:「怎麼了傑哥,大半夜不睡覺對著我銀笑?」
劉傑在他掌心一拍,「陌哥接力,後半夜我來守,你去歇著吧,明天還得接客呢。」
蘇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行,那我去眯一會兒,需要接力了發消息。」 「ojbk。」
蘇陌起身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膝蓋,朝正廳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到了門框邊那團蜷縮著的身影上。
沐卿風靠在牆上,毯子邊緣掖在下巴下面,呼吸勻長,像一隻縮在角落裡的小手辦。
蘇陌直接把她攔腰抱了起來。
沐卿風驟然驚醒,身體下意識地繃緊想要掙扎,但那股熟悉的氣味飄進鼻子裡之後,她整個人又軟了下來。
「…陌陌。」
「傑哥心疼我,替我守了後半夜。」蘇陌的聲音帶著一點困意,「房間在哪兒?躺一會兒去。」
沐卿風迷迷糊糊地抬手指了個方向,蘇陌抱著她穿過院子,推開那扇木門,把她放到床上。
被子是深紅色的,大紅色的鴛鴦戲水圖案,可能是很久沒用了,帶著一點淡淡的樟木箱底的氣味。
蘇陌在沐卿風旁邊側躺下來,順手幫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好,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點距離,但屋裡的安靜把這段距離填滿了。
「…蘇陌,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沐卿風睜著眼,看著天花板那根橫樑,「從認識你開始,你就一直在給我花錢。」
「一開始是一點點,後來越來越多…多到我有時候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蘇陌轉過身,面朝她那邊:「那就別還了,安心享受我的照顧,和我擁有的財富。」
「實在過意不去的話,以後多給我做幾頓飯就行。」
沐卿風偏過頭看著他,那雙在黑暗裡還泛著水光的眼睛,像是一池被月光照亮的深潭。
她沒有說話,只是往他那邊挪了一點,把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窩裡。
兩人並排躺著,聽著窗外秋蟲斷斷續續的鳴叫。
聲音漸漸遠了,夢境像一層薄霧慢慢地攏上來。
蘇陌閉上眼,側身時那隻壓在枕頭下的手腕上,銀鐲輕輕碰了一下床沿,發出極輕的響,像是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聲音鍾。
很快,睡意像溫水一樣把他們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