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蘇陌醒得很早。
他習慣在睜開眼之後再眯五分鐘,這是雷打不動的回籠覺。
但今天蘇陌沒睡太久,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上面沒有劉傑發來的「接力」消息。
笑梗不笑人,傑哥真男人,一聲不吭把後半夜守完了?
蘇陌起身簡單洗漱,回到正廳的時候,看到劉傑就這麼躺在靈堂里睡得很香。
身上是和昨晚沐卿風同款的配置,眼罩枕頭毛毯三件套,嘴角還掛著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真該說不愧是傑哥嗎...
蘇陌踢了踢他的腳:「傑哥醒醒,守靈的時候不能睡覺。」
劉傑抹了把嘴角,含糊地嘟囔:「天亮了…」
「太陽都快曬屁股了。」蘇陌沒好氣地拉了他一把,「快去洗漱,我讓人去鎮上買了早餐。」
劉傑揉了揉眼睛,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
他偏過頭,看著蹲在他旁邊、永遠一副從容模樣的蘇陌,忽然問了一句:「陌哥,為啥你遇到啥事都這麼淡定呢?」 「嗯?」
「就是感覺…自從認識你之後,就沒怎麼看過你因為什麼事很煩惱過。」劉傑撓了撓臉,「陌哥,能教教我不?」
對劉傑來說,如果他是異性,蘇陌的外表固然是加分項。
但真正讓他對男女老少都大殺四方的,應該是那份遠超同齡人的風度。
蘇陌想了想,然後開口道:「一個人的自信,來源於他的眼界,即使是高富帥,在見識到外面世界的廣闊之後,也會生出自卑的。」
「但井底之蛙看天上月的時候,反而不會想那麼多,因為它沒見過更大的天。」
劉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陌哥你的意思是,讓我不要盲目自信也不要盲目自卑,等真正見過世界之後再說話?」
蘇陌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個帶著點邪氣的笑:「哥的意思是,哥之所以這麼自信,是因為從小到大還沒遇到過比哥更屌的男人。」
「…陌哥你更難被模仿的還是這份不要臉。」
「這話你留著等會兒吃早飯的時候再說,現在先去洗臉,你嘴角那個口水印子都快幹了。」
從早上開始,陸續有沐家的親戚前來弔唁。
村里人來來去去,老崔的團隊負責引導登記、安排席位、維持秩序。沐卿風站在靈堂一側回禮,鞠躬、遞香、說「謝謝來送奶奶」。 蘇陌穿著孝服站在靈堂一側,按規矩向來人鞠躬致謝。
他在旁邊看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很快就發現沐卿風的表情有些不對勁,在面對其中幾個人時,她甚至會微微皺起了眉。
能讓她露出這種表情的,顯然不是什麼善茬,甚至可能對沐家還做過什麼壞事。
窮山惡水潑婦刁民啊。
不過大概是蘇陌展現出來的排場確實足夠大,那些人雖然眼神里藏著打量和計較,但至少在明面上保持了友善。
蘇陌按流程給來人都鞠了躬,剩下的瑣事就讓老崔他們去安排了。
臨近中午,正廳外擺好了席面。
張甘穿過人群來到蘇陌身邊,彎下腰,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蘇總,有位女士自稱是沐小姐的母親,她說想見沐小姐一面,還拿出了和沐小姐的合照。」
蘇陌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正被幾個親戚圍住說話的沐卿風身上,「你說的是真的?」
「照片看起來有些年頭,但確實是她本人。」
蘇陌在心裡冷笑一聲。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老人葬禮的時候回來,這心思未免也太明顯了一些。 蘇陌把手裡的香插進香爐,拍了拍手上的灰:「人在哪呢?」
「在門口等著,她說想進來上柱香,不少人都看到了。」
蘇陌抬起眼,語氣沒什麼變化:「讓她在門口候著,等這邊開完席,再放她進來。」
李玲站在熟悉的沐家門前,竟然有些侷促。
她很久沒回來了,久到村口那棵老槐樹都長粗了一圈,久到記憶里那些青瓦白牆的房子大多翻新成了二層小樓。
久到她站在這裡,竟有一種陌生感。
李玲昨天接到一個很久不聯繫的嬸子的電話,說沐卿風好像傍上了一個富二代,這幾天回沐家村給申桂玲辦葬禮,排場很大。
她聽完之後,掛斷電話就收拾東西從海城趕了過來,這會兒剛到。
現在,李玲看著眼前這場面,光是停在村道上的那些車就讓她心裡有數了。
這絕對是個不差錢的主,那自己作為沐卿風的親媽,是不是也能有機會拿到點好處?
對方手裡隨便漏一點,估計都夠兒子以後買房買車了。
院子側邊搭了幾個臨時桌子,幾個本家嬸子正坐在那裡等著開席。 她們嗑著瓜子,目光來來往往地打量著來人,自然也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李玲,一個穿著深灰色外套的嬸子眯著眼看了半天,然後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哎,那不是…那誰嗎?」
旁邊那個正剝花生的嬸子抬起頭來,目光在李玲臉上停了幾秒,然後「嘖」了一聲:「就是那誰啊,沒想到她還真回來了。」
劉傑這時候剛抓了一把瓜子,從旁邊桌上順了半包花生米,往桌上一放成功打入了沐家村情報中心。
「嬸子,這哪誰啊?」
兩個嬸子看到他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話頭一打開就停不下來了。
那穿深灰外套的嬸子朝門口努了努嘴:「不就是桂玲那個嫌貧愛富的兒媳婦嘛,以前大隊文工團的,當時看沐家人有文化、會過日子就嫁進來。」
「後來嫌家裡窮,生下閨女沒幾年就跑了。」
剝花生的嬸子接上了話頭:「可不是嘛,我記得當時小風哭著找媽媽找了好幾個月,結果她媽一走就是這麼多年,連個信兒都沒回來過。」
另一個端著茶杯的嬸子也湊了過來:「可不是嘛,聽說後來在海城又嫁了個做生意的,人家條件比沐家好多了,生了兒子,日子過得好著呢。」
「那時候怎麼不見她回來看看閨女,現在倒跑回來了,你說她安的什麼心?」
三個嬸子你一句我一句,輕描淡寫地拼湊出了沐卿風大半個灰撲撲的童年。
劉傑蹲在旁邊嗑著瓜子,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大門外。 李玲雙手交握在身前,她的五官確實和沐卿風有幾分相似,同樣的眉眼輪廓,同樣的鼻樑弧度,但就是讓人看起來不太舒服。
這時剝花生的嬸子忽然偏過頭看了劉傑一眼:「哎,你是誰家孩子,看著面生啊。」
劉傑站起來,給幾人又添了一把瓜子,嘿嘿一笑:「我啊,您不記得了?我是那家的那誰啊。」
說完,他沒等嬸子們再追問,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朝門口的方向走,留下三個嬸子面面相覷。
沉默片刻後,她們換了個新話題,剛才那小子到底是哪家的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