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送別
大梁城西門外,官道平闊。
城門外十里,此時已被耀州軍的兵馬占據。
五百重騎結成方陣,人披鐵甲,馬罩皮衣,陣中只有座下戰馬偶爾打響鼻的聲音。
沈冽身後,耀州軍四名新任指揮一字排開,皆換上了嶄新的指揮使制式鎧甲。
離拔營的時辰還有半個時辰,送行的人也是陸續到了。
最先到的是郭榮。
他未乘馬車,騎著一匹溫馴的走馬,身後帶著青哥兒與意哥兒。
郭榮翻身下馬,將馬韁扔給隨從,走到沈冽面前。
「晏昭,此去關中,山高水遠。」郭榮自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遞給沈冽。
「這是幾家大商號的信物,我已打過招呼,耀州軍若需採買藥材布匹,見此信物,皆按底價結算。」
沈冽接過文書,揣入懷中。
「多謝兄長。」
青哥兒走上前,仰頭看沈冽,眼裡滿是艷羨。
「二哥,你答應過教我馬戰刀法,你這去了耀州,何時能回?」
「男兒志在四方,豈能困守京城。」沈冽按住青哥兒的肩膀。
「你在此處練好基本功。待耀州安定,我接你去關中,讓你見識真正的戰陣。」
意哥兒個子矮,踮起腳,從懷裡掏出一個繡著平安紋的錦囊,雙手遞上。
「二哥,這是母親昨夜去相國寺求的,她讓我交給你。」
沈冽接過錦囊,將其仔細系在腰帶內側。
「在京中聽父親話。等我回京,查驗你們的武藝。」
兩人正說話間,官道上又駛來一隊人馬。
當先一騎,正是平盧軍節度使長子,符昭信。
到了近前,符昭信勒馬停步,未曾寒暄,而是先抬手揉了揉眉心。
「晏昭,我今日來送你,實則是來大梁城外躲清靜的。」符昭信嘆氣。
沈冽見狀,心生不解。
「符兄何出此言?可是平盧軍中出了變故?」
「軍中無事。是後宅失火!」符昭信指了指大梁城的方向。「還不是清芷那瘋丫頭!」
沈冽不解其意。
郭榮在一旁負手而立,靜聽下文。
符昭信倒起苦水。
「我家四妹清芷,你見過的。她自幼被家中長輩寵壞,行事全憑喜惡。」
「先前你拒婚,她原以為你是個不知死活的粗野武夫。如今你的事跡在這大梁城裡傳得神乎其神,說你是當世第一等英雄。」
符昭信搖頭嘆息。
「她面子上掛不住了,又悔又氣。整日在進奏院裡摔盤砸碗,哭鬧不休。
聽聞父親做主將三妹清漪許給了你,她更是撒潑,昨夜竟堵在我書房外,喊出些不知廉恥的渾話。」
沈冽面上全無波動,只當聽軍報。
「她說什麼?」沈冽問。
「她說大不了姐妹同嫁,娥皇女英。你說這是姑娘該說的話?」
符昭信說到此處,臉面發熱。
五代風氣雖開化,但姐妹同嫁一夫,對符家這等門閥而言,依舊是極荒唐的言語。
「我氣急,命人將她鎖在待奏院後堂,嚴加看管,真真是丟盡了我符家的臉面。」
沈冽立在原地,無言以對,只好隨口寬慰道:「符兄受累。」
這等做派,確實超出了他的預料,同時也慶幸自己當初果決。
若真娶了這等行事全憑性子的女子去耀州,這仗便不用打了。
符昭信擺擺手,從親兵手裡拿過一個長條木匣。
「不說這些糟心事。家父回信未到,但我知家父心意。這匣子裡是一張鐵胎弓,送你做個念想。」
沈冽接過木匣,交付劉慶收好。
時辰已到。
趙匡胤從後方策馬上前:「使君,全軍準備停當。」
沈冽點頭,正欲下令上馬。
官道盡頭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淨街鼓聲。
三聲鼓響,隨後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一輛由六匹白馬拉拽的輅車,在重重護衛下,緩緩駛出城門。
在場所有人,包括郭榮、符昭信在內,皆是面色劇變。
按大漢禮制,只有天子與儲君出行,方能用輅車。
劉知遠絕無可能出城送一個防禦使。
來人只有一個,大皇子劉承訓。
輅車停穩,內侍擺好腳踏。
車廂門推開,劉承訓裹著大氅,在兩名內侍的攙扶下,步履緩慢地下了馬車。
「臣等,參見大殿下!」
官道上,數千將士與送行家眷齊刷刷行禮。
「晏昭出鎮,我來送送。」劉承訓擺手免了眾人禮節,之後推開內侍的攙扶,徑直走到沈冽面前。
「殿下監國理政,事務繁劇,何苦出城吹這冷風。」
沈冽視線落在劉承訓全無血色的唇上。
劉承訓以拳抵唇,壓下喉間癢意。
「你出鎮耀州,乃是國之大事,我理當來送送這大漢的虎將。」
「晏昭,此去關中,路途遙遠。」劉承訓從內侍手中接過一盞溫酒,遞給沈冽。
「這杯酒,我敬你,敬你替大漢守衛西陲。」
「臣必死戰。」沈冽仰頭將酒飲盡。
「你今日出鎮,孤原不該來湊這個熱鬧。」
劉承訓攏緊大氅。
「但關中局勢詭譎,趙匡贊雖交了兵權,長安城內的晉昌軍卻沒了主將,蜀軍又在大散關外虎視眈耽。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劉承訓定睛注視沈冽。
「你此去,名義上是出鎮耀州。實則,你要替我,替大漢,看好這大門。若京中...
若是有變,你可臨機專斷。」
沈冽聽出這話別有他意,只是道:「殿下安心。」
劉承訓看著沈冽,眼中藏著太多未盡之言。
昨日,劉知遠順水推舟放沈冽出京,群臣皆以為這是朝廷為了安撫趙匡贊所做的妥協。
但劉承訓心裡清楚,關中真正的變數還是在眼前這個青年身上。
不過他也沒再多言,他本就身子虛弱,這番送行已是硬撐,於是在衛士的攙扶下登車離去。
時辰已到,城樓上,鼓角聲沉悶響起。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沈冽退後半步,面向劉承訓車駕離去的方向,深深一禮。
隨後轉向郭榮、符昭信等人,叉手行禮。
「諸位,留步。」
沈冽轉身,踩鐙上馬。
五百重騎亦是齊齊拉動面罩,鐵甲摩擦聲連成一片。
「拔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