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九十四號院裡還透著些涼意。
沈硯披著外衣走到水池邊,捧起涼水撲在臉上。
田桂芳在廚房裡忙活,灶膛的火已經點燃,案板上擺著幾個土雞蛋,「小沈,這雞蛋糕馬上就上屜了,要不你吃完再走?」
沈硯拿毛巾擦乾臉,「田姨,我不吃了,得去鋪子。」
他轉身進屋,換上一件白襯衫,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天光大亮,前門大街上,福源祥外頭已經圍了一圈人,大夥沒帶特需票,也不是來買糕點的,全是為了看稀奇。
「聽說了沒?今天區里要在福源祥搞什麼技能考核!」
「這福源祥現在可是牛大發了,四九城那麼多老字號,哪個有這待遇?」
「人家有真本事,你沒看那每天限量二十盒的徽墨酥,那些戴眼鏡的幹部搶得跟什麼似的。」
沈硯推著車走了過來,街坊們紛紛讓出一條道,嘴裡客客氣氣地打著招呼,沈硯一邊笑著回應,一邊跨過高高的門檻。
一進後廚,熱氣撲面,卻沒見往日的嘈雜。
幾十號夥計站得整整齊齊,全換上了嶄新的廚師服,案板擦得鋥亮,刀具按大小依次排開,楊文學站在最前頭,手裡攥著一條干毛巾。
沈硯掃了眾人一眼,「這幾天該教的,我都教透了。今天只要你們穩住,拿出平時的本事就行。」
「沈師傅放心,絕不砸招牌!」錢大勺帶頭喊了一嗓子,幾十號人齊聲應和。
上午八點整,趙德柱從前廳跑進來,「沈爺,人到了!」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福源祥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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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推開,劉科長和喬主任率先下車,隨後兩人將一位滿頭銀髮的老者迎了下來,老頭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雙手背在身後,下車後定定地看著福源祥那黑底金字的招牌。
喬主任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介紹,「沈師傅,這位是籌備組的特級技工,傅師傅,聽說咱們福源祥今天要升級考核,特意過來交流交流。」
傅老上下打量了沈硯兩眼,「沈宗師,久仰。頭幾年你和津門的白案比拼的時候,我正好在南方辦差,沒趕上那場熱鬧。今天這趟,我可是要好好開開眼。」
沈硯客氣地點點頭,「傅老客氣,鋪子裡的夥計學藝不精,還望您多指教。」
趙德柱滿臉堆笑,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幾位領導,傅老,後廚已經備好了,您裡邊請。」
一行人穿過前廳,往後院走。
喬主任故意放慢腳步,湊到沈硯身旁,「沈師傅,這次給你們申請全員升級考核,上面的阻力很大。傅老就是上面硬塞進來的,名義上是交流,實際上是來把關的,今天這要是鎮不住他,這升級的名額怕是要被砍掉大半。」
沈硯腳步沒停,「多謝喬主任,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後廚里,傅老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坐下,劉科長和喬主任分坐兩側。
「開始吧。」傅老端起茶盞,撥了撥茶葉。
首場考基本功,石頭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到案板前。
他抓起一瓢水,沿著面盆邊緣淋下,雙手探入麵粉中,面絮翻飛,水和面迅速和在一起。
石頭拉開架勢,借著腰勁兒把手腕往前推,順著那股勁頭在麵團上反覆揉揣,也就十來分鐘的功夫,粗糙的面絮徹底抱團。
石頭雙手猛地一收,麵團穩穩落在案板上,表面揉得光滑細膩,連一絲褶皺都找不著,
傅老放下茶盞,伸手在麵團上輕輕一按,麵皮迅速回彈,韌性十足。他微微點了點頭,這小子的力道和火候已經夠格了。
石頭退下,老馬緊跟著上前,今天他考的是「開酥」。
老馬拿起一塊麵團,擀麵杖在手裡轉得飛快,麵皮迅速延展,他把油酥均勻地塗抹在麵皮上,隨後摺疊,擀開,再摺疊。
最後一次擀平後,老馬放下擀麵杖,抄起案板邊緣的切面刀,手起刀落,沿著麵皮邊緣快速切割。
他挑起一片切好的酥皮,走到考官面前。
那酥皮擀得極薄,迎著窗外透進來的日光,都能看清底下的指紋,邊緣平滑,沒有一點破損。
劉科長和喬主任對視一眼,暗自點頭。就這手藝,在別的鋪子都是頂門大師傅了。
傅老起身走到老馬跟前,手指捏住酥皮的一角,輕輕搓了兩下。
既有麵筋的韌性又有油酥的潤滑,比例分毫不差,傅老收回手,「基本功還算紮實。」
接下來輪到成品製作,楊文學走到灶台前,今天他要做的是宮廷御點「孫尼額芬白糕」。
他將濃縮奶漿與米粉按比例混合,揉成麵團,接著他舉起重木錘,高高掄起,重重砸向麵團。
「砰!」
「砰!」
後廚里響起木錘砸擊的悶響,楊文學咬著牙,捶打了一百多下,一股醇厚的奶香順著案板就飄散開來。
上屜蒸製,十多分鐘後,楊文學揭開蒸籠蓋。
熱氣散盡,幾塊精美的白糕擺在竹屜上,表面沒有一點塌陷,他將白糕裝入青花瓷碟,雙手端到傅老面前。
傅老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送入口中,剛嚼了兩口,傅老的眉頭就擰到了一塊兒。
「啪!」的一聲,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後廚頓時安靜下來,趙德柱捏著一把汗,喬主任也直了直身子。
「口感對,奶香也對,但這底味不對!」傅老指著那盤白糕,「這孫尼額芬白糕是宮廷的老方子,講究的就是個純正!那股回甘呢?還有一種亂七八糟的雜味,老祖宗傳下來的方子,也是你們能隨便改的?簡直是胡鬧!」
喬主任臉色唰地變了,劉科長也直搖頭。
楊文學迎著傅老的目光,一步沒退,「傅老,您說得對,可如今的四九城,去哪找當年的材料?」
傅老眉頭緊鎖,沒接話。
「那股回甘是玉泉山的水和特供蜂蜜調配出來的。」楊文學指著白糕,「所以我按師父的法子,加了一錢甘草粉。」
「甘草性平味甘。以藥香托底,補齊回甘,還能在這三伏天裡清解暑熱。」楊文學挺直腰板,「我師父教過,手藝是死的,人是活的。做點心不能死守前人的規矩,得看當下的人需要什麼。」
傅老盯著楊文學,半晌沒說話,他重新拿起筷子,夾起剩下的一半白糕,再次送入口中。
這一次,他沒有急於咽下,而是仔細品了品。
奶香過後,果然有一絲甘甜順著喉嚨滑下,還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這味道比單純的蜂蜜更加綿長,也確實更契合當下的時令。
傅老咂摸著嘴裡的餘味,嘆了口氣。
他放下筷子,看著站在一旁的沈硯,「沈宗師,能把甘草用到這種地步,你這徒弟有靈性,你這個當師傅的更是高明!」
「是我老頭子墨守成規,坐井觀天了。」
他轉頭看向喬主任和劉科長,「福源祥的這些師傅們,不僅基本功紮實,難得的是這份變通和巧思,今天的考核,我沒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