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知錯要改
福寧殿中一片寂靜。
這對大宋君臣,一個說私通党項,一個直接說要叛宋。
這般話語,若是被旁人聽見了,怕是要被當場嚇出一身冷汗。
但是,張知白卻就這麼平靜的說了出來,仿佛,這是一件司空見慣的小事一般。
趙禎有些沉默。
張知白說得對,想要達到目的,最好的辦法,其實就是直接打入到党項的內部。
但是·——
「先生,此舉太過冒險,稍有不慎恐有性命之危,朕只是想讓先生替大宋出力,並不想陷先生於險境。」
沉吟片刻,趙禎輕嘆一聲,開口道。
理智上來說,這的確是最好的辦法,可如此一來,風險係數就要大大提高。
而且,雖然趙禎沒有說出來,但是,在場的君臣二人都心知肚明的是,真要這麼做了,張知白就沒有回頭路了。
私通党項,畢竟還是潛藏在暗地裡的。
只要做事小心一些,等到大戰結束,有趙禎的刻意庇護,張知白完全可以做到全身而退。
但是,一旦他叛宋投向党項,以他的身份,必然會受到李德明的厚待。
如此一來,至少在宋境之內,張知白的名聲可就全部毀了—
「陛下愛護之心,臣能明白。」
然而,此刻的張知白,卻顯得十分坦然。
他抬起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道。
「臣入仕多年,一向以為,自己以大宋社稷為先,然而庸碌多年,直至前些日子被陛下點醒,
臣才發現,不知何時,臣早已被官場黨爭迷惑了本心。"
「蒙陛下信重,臣如今能有機會為大宋強盛盡一份力,個人性命榮辱,皆不值一提也。」
「如今,陛下雖未親政,但所理諸事,向以社稷為重,萬不可因顧惜臣之名聲,退而求其次。」
這番話,張知白的言辭懇切,態度和緩。
言至此處,他語氣略微停了停,旋即,抬起頭,臉色變得堅毅起來,道。
「臣唯一所慮者,乃陛下信臣否,若陛下信臣,則臣·——·願往!」
趙禎再次沉默了下來。
張知白這是給他出了好大一個難題啊。
不過—
「自古君臣,貴在相知!」
只是略微思了片刻,趙禎的臉上便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道。
「先生能捨去性命名譽,為國盡忠,朕豈有所疑?」
旋即,趙禎想了想,從自己腰間解下一枚玉佩,讓人遞了過去。
張知白接過來,卻有些不明所以。
見此狀況,趙禎再度開口道。
「朕此前在宮中設了一支親軍,名為雲驍衛,皆是豪勇忠心之士,日後,朕會將他們派到西北邊境去。」
「凡是雲驍衛之人,見此玉如見朕親臨,朕今日將此玉賜予先生,此後無論何種境地,持此玉者,雲驍衛必拼死相保。」
「除此之外,延州城內,有皇城司探事之人,稍後朕會給先生一枚鈴記,持此鈴記,先生可隨時送信回宮,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無人敢攔。」
「先生此去,朕不做任何干預,一切行動,先生可自行安排,隨機應變。"
「但無論先生做什麼,朕都可擔保一點,若有一日,先生能回返大宋,無論是否事成,朕都必會親自頒詔,在天下萬民面前,為先生正名!」
話音落下,張知白看著手中的玉佩,一時覺得百感交集。
深吸了一口氣,他鄭重的拱手一拜,道。
「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隨後,張知白站起身來,遲疑片刻,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道。
「陛下,臣還有一事,請陛下允准—
張知白離開了。
輕車簡從,撐著一輛古樸的馬車,帶著兩個老僕,混雜在熙熙攘攘的百姓當中,沒有半點起眼之處。
離開的這一日,趙禎特意出宮了一趟,沒有見面,但是,卻站在了城樓上,目送著他乘坐的馬車,消失在遙遠的地平線上。
這是一招盤外棋!
趙禎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對是錯,也不知道張知白此去,到底能夠起到多大的作用。
但是,他很清楚的一點是,張知白為了這個任務,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為的,只是去賭那一絲渺茫的希望。
張知白是聰明人,他不可能不知道,這其中的兇險。
可他依舊去了,哪怕失敗的結果,是在後世史書當中留下千古罵名,他也依舊選擇這麼做。
趙禎沒有看錯,這是一個真人真性情,真膽魄。
時代的洪流當中,有無數的人帶著遠大的理想和希望,付出了鮮血和青春,但絕大多數人,都最終只能化為不被人銘記的塵埃。
歷史的棋局宏大無比,大多數人的命運,都註定是無關緊要的棋子。
但,或許有人能夠創造奇蹟吧··
萬一呢····—
凜冽的北風捲起衣袂,殘陽西落,將昏黃的光芒撒在城樓的積雪上,卻反而讓人覺得越發寒冷看著逐漸變成一個黑點的馬車,趙禎雙眸微闔,深深的嘆了口氣,等到再睜開眼時,那一絲惆悵和感慨,早已經消散不見。
「呂夷簡到了嗎?」
「回官家,已在外間等候。」
「讓他過來吧—"
隨著趙禎的一聲吩咐,隨從的內侍立刻退下,不多時,再回來時,身邊就多了一個身著便服的中年人。
「臣呂夷簡,拜見陛下。"
此刻,呂夷簡也是有些一頭霧水。
這大冬天的,官家不在宮裡好好待著,怎麼就想起到這城樓上來了呢?
來就來吧,還專門把他叫過來,
這城樓上天寒地凍的,也不像是個議事的地兒啊——"
「平身吧。」
不知為何,呂夷簡總覺得,小官家此刻的情緒有些不大對勁兒。
但是,還未等他細想,耳邊便響起了一道問話。
「朕記得,你和韓琦的關係不錯?」
這話一出,頓時讓呂夷簡心中一驚,遲疑片刻,他不由開口道。
「回陛下,倒是有些往來,不過,都是小輩之間的交際,臣倒沒跟韓琦見過幾次。"
「如此說來,倒是朕記錯了?」
眼瞧著這個老狐狸還在要心眼,趙禎轉過身來,帶著一絲深意含笑問道。
「朕怎麼記得,此前瓊林宴的時候,他好幾次都是大晚上悄悄去了你呂府拜訪,還是從正門進的。"
「怎麼,那個時候,你家的二兒子,就跟韓琦有交情了?」
這話一出,頓時驚的呂夷簡一身冷汗,一時之間,他心中不由湧起了諸多猜測,面上還要保持鎮定,道。
「陛下明鑑,臣和韓琦的父親韓國華見過幾面,所以,韓琦高中之後,才特來拜訪於臣。」
話只說到這,多的並無解釋,
於是,君臣二人心照不宣,趙禎擺了擺手,重新轉過身,道。
「此前,這些新科進士因為賜婚的緣故,留京觀政一年,韓琦在哪個衙門來著?」
呂夷簡道:「回陛下,在御史台。」
趙禎沒有回頭,只是繼續道。
「算算日子,過完年之後,這些人差不多也該選官外放了。」
「對了,上次鼓譟親政的那一批官員裡面,有不少新科進士,有他嗎?"
呂夷簡一時有些摸不准眼前小官家的用意,只得謹慎開口,道。
「陛下恕罪,上奏的人數太多,臣也有些記不清了,不過,韓琦既然在御史台觀政,想必,大抵是有他的。"
於是,趙禎轉過身來,看著呂夷簡道。
「他是個人才,不過,太年輕了,容易受人煽動犯下錯事,親政一事,如今雖說告一段落,可畢竟大娘娘那邊,總還是有些芥蒂。」
「何況,朝中結黨乃是大忌,便是宰執大臣,也不免因此而丟官去職,這些進士剛剛入仕,路還是要走的正一些,一時犯錯不要緊,但總歸,是要有改正之心,才好重用。」
「你說對嗎?」
感受著小官家意味深長的目光,呂夷簡心中念頭急轉,眼角餘光警見城門下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忽然便想起,今日,好像是張知白離京的日子吧———
於是,他心中頓時明白了幾分,遲疑片刻,拱手道。
「陛下聖明,犯了錯自然應該改正,臣明白了————"